独孤御在水下游了没一会儿,指尖触碰到了一片衣角。他心头一喜,赶紧抓住了,顺势一拉,一个软软的身体便朝他撞过来。
他把手小心翼翼放在顾惜夕腰肢下托着,托着她到了水面上方。
温泉汤子其实并没有多深,他站直了,水面不过到腰窝那里。只是顾惜夕慌乱之下落水,怎么也稳不住身子,泉水才没过她口鼻,咕咚咚直往她嘴里灌。
独孤御把人放到岸边,见顾惜夕双目紧闭,人事不省,心里没来由地慌了。
他也曾有过落水的经历,寒冬腊月的天气,他奉召入宫面圣,走到御湖边上时,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下,身体砸破冰面,掉进了水中。
湖水冰冷地像来自地狱的冤魂,死死缠绕在他身上。张不开嘴,无法呼救,越挣扎就越往下坠。
彻骨的冷,和无望到绝望,就像沉重的枷锁,带着他往阴曹地府沉下去。
若不是被恰巧路过的将军给救了,只怕此时,他早已是御湖沉塘底的一堆白骨。
事后,皇帝亲下旨意追查,说是要给他一个交代。
查来查去,却只查出了“天气寒冷,湖边湿滑,应是不小心之过”这么个结论,最后罚了几个负责洒扫的太监去做苦力,便不了了之了。
至于那位碰巧救了他的将军,他当时溺水,昏昏沉沉的,并不记得对方长相,更不知姓甚名谁,只记得他身上的铠甲结了一层薄冰,触手极冷。记得他声音听起来还算年轻,偶尔几个字的发音怪怪的,似乎是哪里的方言。
还记得,当年那位将军救他的手法。
独孤御低头去看顾惜夕。似乎,这是他头一次这样仔细地打量她。
她浑身湿透,身子下面淌了一小汪水。被夜风一吹,原本温热的泉水尽数冰凉,冻得她原本粉色的唇都苍白起来。
若是她就这么死了……
怡王妃泡温泉时,不幸溺水而亡,即便是宫里,也不会因为此事而为难他。
而他,也可以借机拔掉皇后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。
这似乎是一个很好的时机,麻烦悄无声息就解决了。
她毫无声息地躺在那里,就像个破败的娃娃。
当年,他是不是也同她此刻一般,命运尽数交到了他人的手里,无助又可怜?
独孤御手指握住又松开,松开又握住。
最终,他还是在她身边跪下来,解开她胸前的束缚,双手按在了她心口。
一下一下,急迫又有力地按压着。
也不知道按压了多少下,顾惜夕依然毫无反应。
难道,救不活了?
独孤御心头猛地一紧,不由得想起来,他今天还看到她在树下打拳,拳法稀松平常,身姿却很曼妙,花瓣纷飞,佳人舞动,美的不可方物。
就这样死了吗?
有点……可惜了。
“本王尽力了,活不活得过来,都是你的命数。”
他心里这么想着,手下却加大了力气。
“唔……”
顾惜夕吐了两口水,哼哼唧唧地醒转了。
独孤御还保持着按压她心口的姿势,就被顾惜夕扑了上来。
“呜呜呜,我就说我不会水。吓死我了,我还以为我要死了。”
她跟条八爪鱼似的,抱着独孤御不肯松手,小脑袋搁在他肩窝,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看来,是吓坏了。
独孤御感觉到她的身子一点点热起来,心里松了口气,又多了一股子郁气。
他刚才,似乎做了一件愚蠢的事。
原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她,断了宫中那些人的心思。他却救活了她,亲手延续了那些人的虎视眈眈。
一时间,各种心思纷纷而来,搅得他心神不宁,便由着她抱了好一会儿。
等意识过来的时候,见她依然没有放手的意思,独孤御渐渐冷了脸:“放手。”
顾惜夕吓得不行,哪里肯放:“呜呜呜,我不放。我听人说,被水淹过还没死的人,是水鬼找的替身没成功,晚上水鬼还会过来找。我不放,我死都不放。”
独孤御抬手,试图把她的手从他身上拉开。
拉掉这只,那只手就扒拉得更紧。掰开那只,这只手又来了。
跟块牛皮糖似的。
最后好不容易拉开了,目光却扫到她身前。
衣裳散开,半褪胸前,白瓷样的肌肤赫然在目,偏她因为受了惊吓,浑然不知自己此刻有多不妥,兀自瘫坐在地上哭哭唧唧。
独孤御皱了皱眉头,取过整齐摆在岸边的他的换洗衣裳,一扬手,衣裳朝她兜头罩过去。
“起来。”
顾惜夕把衣裳裹了裹,瘪着嘴摇头:“腿,腿抽筋了。”
“那你就自己待着吧。”
他抬脚要走。
衣角被人死死拽住。
一低头,看到一双水汪汪的眼:“别丢下我。我,我怕鬼,真的,我不骗你。”
独孤御面色不悦地扯自己的衣角,扯不出来。
“松手。”
“不松。”
“本王叫人来送你……”
他说了半句,又顿住。目光不自主地扫过她。
虽然罩了件衣裳,可她此刻湿漉漉又无助可怜的模样,他实在不想再让第三个人瞧了去。
沉默了一会儿,他咬着牙松口:“起来。本王送你回去。”
顾惜夕看着他不动。
独孤御有些不耐:“不愿意?”
“不是。”顾惜夕赶紧摇头,可怜兮兮的,“我腿麻。你能搭把手,拉我一下吗?真的麻了。”
独孤御伸了手给她。
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皮肤白皙。和她父兄的手完全不同,上面一个茧子也没有。
她伸手握住了。
他的手很凉,意料之外的有劲。
顾惜夕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跟着独孤御往回走。
两人一路无话,只能听见独孤御偶尔忍不住的咳嗽声。
一直到了锦绣园大门口。独孤御站定了,让顾惜夕自己进去。
她走了两步,顿住,转身朝他福了福,声音小小的,吐字倒是很清楚:“谢谢夫君救命之恩。我会记在心里的。”
“救命”二字发音有点奇怪,不似京城人口音。
独孤御心头一跳。
她念这两个字时的口音,和当年救他的将军一模一样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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