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元十七年夏,长安的暑气像张密不透风的网,把西市的青石板烤得发烫。我攥着祖父沈砚留下的半块青白玉佩,指腹反复摩挲着边缘被岁月磨出的弧度——玉佩上雕着半只鸳鸯,羽翼纹路细如发丝,另一半却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没了踪迹。
祖父是建中年间的书生,未满弱冠便染时疫去了。他留下的遗物不多,一柜线装旧书、几幅没来得及题跋的残画,还有这块玉佩。曾祖母临终前曾拉着我的手说,这玉佩是沈家传下来的,当年祖父把它掰成两半,一半自己留着,另一半给了“心里最重要的人”。可那个人是谁,她没说,祖父的日记里也只字未提,只在一本《春秋注》的扉页夹着张泛黄笺纸,上面用淡墨写着“阿瑶”二字,笔画轻得像怕碰碎了似的。
“公子留步!刚收来的老物件,瞧瞧?”街角“胡记古董铺”的掌柜摇着蒲扇,声音裹着暑气飘过来。掌柜是个卷发深目的胡人,据说在长安做了三十年古董生意,手里常有些来历奇特的玩意儿。我本无意停留,目光却被他铺子里一方蒙尘的铜镜勾住——那铜镜约莫手掌大小,镜背是盛唐常见的缠枝莲纹,花瓣间嵌着细碎的绿松石,只是常年未拭,绿锈爬满纹路,连镜面都覆着层灰黑的垢。
最让我心动的是镜沿一处浅浅的刻痕。我蹲下身,凑近些看,那刻痕细得像发丝,在光线下隐约能辨出“瑶”字的半边。
“这镜怎么卖?”我指尖落在铜镜上,锈迹蹭在指腹,带着点潮湿的凉意,像触到了晨露。
胡掌柜眯眼打量我,又瞅了瞅我腰间露出来的玉佩,笑道:“公子是懂行的?这镜是从城南废宅收的,那宅子据说建中年间住过个绣娘,后来不知怎的就空了,只留下这面镜。您要是真心要,三百文,不赚您分毫。”
我付了钱,将铜镜裹在锦帕里揣进怀里。走出铺子时,日头已偏西,西市的人多了起来——驼队的铜铃、商贩的吆喝、胡姬的琵琶混在一处,却没盖过怀里那点若有若无的凉意,像揣了片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。
回到住处时,天已擦黑。我住的是祖父留下的老院,在靖安坊深处,院角有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据说是曾祖父亲手种的。院墙上爬着牵牛花,紫色的花瓣在暮色里耷拉着,石板路上落着几片槐叶,踩上去沙沙响。
屋内陈设简单,一张梨木书案,两把旧木椅,书案上堆着祖父的旧书,最上面那本《春秋注》的封皮都快掉了,扉页上“建中三年,砚于长安”的字迹还清晰。我点了盏油灯,灯芯“噼啪”响了两声,昏黄的光落在书案上,也落在那方铜镜上。
我取来细布,蘸了些温水,一点点擦拭镜面。锈迹遇水变软,布上渐渐沾了黑绿色的絮状物,镜面也慢慢显露出光泽。当最后一块锈迹被擦掉时,油灯的光忽然晃了晃——镜面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,竟是个素衣女子的身影。
那女子坐在一张绣绷前,身上穿的是淡青色襦裙,领口绣着极小的兰草纹,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。她垂着眼,指尖捏着根朱红的绣线,正往绷子上的鸳鸯眼里填色。窗外是暮色,檐角挂着的铜铃偶尔被风拂得响一声,她像是没听见,只专注地盯着绣绷,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,像两片落在湖面的槐叶。
我惊得手一抖,细布掉在地上。镜面里的女子像是被惊动了,抬起头,目光穿过镜面望过来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,只是脸色有些苍白,嘴唇没涂胭脂,透着点淡淡的粉。
“敢问公子,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带着点水汽,“可知建中年间的靖安坊在哪?”
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建中年间距现在已有二十五年,靖安坊还是那个靖安坊,可眼前这女子,发髻是建中年间流行的双环髻,襦裙的款式也绝非当下的样式——她怎么会出现在镜中?
油灯的火苗又晃了晃,镜面里的身影忽然散了,像被风吹散的烟,只留下空荡荡的绣绷,还有绷子上那只没绣完的鸳鸯。我愣了半晌,伸手摸了摸镜面,还是凉的,却再没映出别的影像。再看镜沿,白天没看清的刻痕此刻清晰起来,除了那半边“瑶”字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细得几乎要看不见:“阿瑶候君,清辉落满阶时。”
阿瑶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猛地想起祖父笺纸上的名字,又摸了摸腰间的玉佩——难不成,这女子就是祖父惦念的阿瑶?
那一夜,我没敢再碰那面铜镜,就放在书案上,对着油灯坐了半宿。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,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落在铜镜上,映出一点细碎的光,像阿瑶眼里的水汽。我翻出祖父的日记,一页页往后翻,直到建中二年的那一页——上面写着:“曲江池边遇阿瑶,青裙兰佩,一笑倾城。”
原来,他们是在曲江池认识的。
第二夜,月上中天时,我又忍不住走到书案前。油灯没点,只有月光照在镜面上。起初还是空荡荡的,可等我盯着镜面看了片刻,那道素衣身影又慢慢显了出来。
阿瑶还是坐在绣绷前,只是这次手里多了个青瓷茶盏,茶盏里冒着热气,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。她没看我,只是望着窗外的月亮,轻声说:“今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