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棠带着玉嬷嬷去寻了秦氏。
玉嬷嬷开门见山道,“姑娘都十四了,来年及笄了就要相婆家,她也该有个自己的院子学学规矩,调教下人,老奴陪着姑娘转了一圈,恕老奴挑剔,就瞧上了锦绣院。”
秦氏有些犹豫。
锦绣院是自沈明月六岁那年,她亲自设计布置出来的,费了许多心思,就是为了让女儿住的舒服。
只是她苦笑。
她的女儿曾说锦绣院像牢笼,住得喘不过气,不如周姨娘附近的潇湘馆自在,就搬走了。
秦氏看着沈明棠沉静的目光,不由得摇了摇头,“罢了,你住进去吧,你为我求来诰命,一个院子不算什么。”
沈明棠道了谢,笑道,“多谢嫡母。”
她的话音刚落,就听外面响起了匆忙的脚步声,以及沈明月大声呵斥丫鬟,让丫鬟滚一边去的动静。
沈明棠朝着外面看去,就见沈明月跑进来。
沈明月在屋里停住,伸手朝着沈明棠的脸指了去,眼睛却看向秦氏,她大声道,“锦绣院是我的院子,你凭什么给她住,她算什么东西……”
此话一出,旁边的玉嬷嬷先黑了脸。
沈明月的声音戛然而止,往后瑟瑟了两步,她不敢再说,可也忍不住朝着秦氏跺脚。
秦氏问她,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住?”
她想,如果女儿愿意从潇湘院搬回锦绣院,那她就命人将潇湘院好好布置一番,让明棠搬进去。
可沈明月眼神躲闪,“再等等吧。”
她住在锦绣院,秦氏逼她读书,逼她学琴,而住在潇湘馆,周姨娘会事事夸赞她,捧着她。
她在潇湘院过得甚是自在。
且,她喜欢周姨娘。
“那就明棠住锦绣院吧。”秦氏有些失望。
“不行。”沈明月立刻拒绝,她看向沈明棠,“沈明棠,周姨娘压根就不会同意你搬出来,你还想住锦绣院,简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痴心妄想。”
玉嬷嬷彻底黑了脸,她突然上前一步。
沈明月冷不丁对上她的眼神,身子僵了僵,手里的帕子都丢了。
她勉强稳住心神,不敢跟玉嬷嬷对着干,便咬牙看向秦氏,威胁道,“你若是将院子给了她,我就……我就死在你面前。”
说完,她朝旁边的墙撞过去。
屋里的丫鬟们惊呼出声,赶紧上前抱住她。
乱作一团。
沈明月用力甩着身子,发疯嗷嗷喊,“我看那贱人才是你的女儿,她不过给你求了个诰命,你就这么向着她,贱人,也配住我的院子……”
啪!
待秦氏反应过来的时候,她的手掌已经重重落在了沈明月的脸上。
秦氏气得浑身发抖。
她哑了声音,“我怎么会养出你这种女儿!”
自女儿出生,她凡事亲力亲为,哪怕她病着,也不忘花巨资请来名师教她读书,规范她的德行。
她从不指望女儿成为有名才女,可她希望女儿知书达理,处世温和大方。
沈明月捂着脸,愣在当场。
这是她今日挨得第二个巴掌了。
沈明月的眼神的恨意快要化为实质,“你不仅让她住我的院子,还为了她打我,你一定会后悔的。”
说完就跑了。
秦氏的手打着哆嗦,腿一软,眼前黑了黑,差点栽倒在地上。
沈明棠离得近,一把将她扶住,难过的感觉涌上心口。
她看着秦氏为了沈明月难过的模样,恨不得冲动地告诉秦氏真相。
可她不能。
一来,她现在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才是秦氏的女儿,口说无凭,秦氏也不会相信。
二来,当年周姨娘换子之事绝非她一人之力,秦氏虽心软,却不是无能之辈,所以这件事肯定还有背后之人,她要一并揪出来。
秦氏低着头看着自己刚才打女儿的手掌,面上闪过一丝后悔,半晌,她重新抬头看向沈明棠。
秦氏苦笑道,“明棠,锦绣院暂时不能……”
她的话还没说完,沈明棠就打断了她,“嫡母,我能暂时住您这里吗?”
沈明棠看着她,眼圈骤然红了些,低声解释,“我不想跟姨娘住在一起了,您知道的,姨娘对我不好,如今我没有为嫡姐求县主之位,她肯定更生气了,这个家里,也就您对我好些了。”
秦氏果然心软了几分,“好,那你先在我这住着吧。”
玉嬷嬷是从睿王府里出来的,虽跟着沈明棠来了沈家,但秦氏也不好让她真在沈家伺候姑娘家的起居。
于是秦氏分拨了自己的贴身丫鬟秋月照顾她。
半个时辰后,沈明棠住进了秦氏安排的东厢房。
她也没什么可收拾的,唯独几件衣裳和几个不值钱的首饰,已经放在了包袱里带过来。
到了屋里,沈明棠身子暖起来后,就生了困倦。
她身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好,今日又归家又起争执,实在有些累。
秦氏过来看一眼的时候,就见沈明棠换了衣裳睡下了。
秦氏坐到了床边,她下意识地抓了沈明棠的手,要将裸露在外的手放进被褥里。
可就这个动作,让床上的人猛地打了个颤。
小姑娘的嘴巴瘪了瘪,大滴的眼泪丝毫没有预兆地淌了下来,随即呜咽出声。
“姨娘,我错了,我错了,我错了……”
“求求姨娘,你饶了我吧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犯了什么错,嫡姐,都是我的错,我错了……”
……
“你只要生在我的肚子里,就是个低贱的命,别整日痴心妄想,还想跟你嫡姐比较!”
“我为什么要打你?因为你嫡姐今日哭了,哪怕不是你的错,可你也得受教训!”
“嫡出是天上的云,你个庶出的脏东西,要牢牢记得自己是地上的烂泥。”
打扮的花枝招展回门的嫡姐,旁边跟着满脸笑意亲昵的周姨娘,两人施施然朝着自己走近。
漫天的大雪迷了沈明棠的眼睛。
沈明棠手脚皆断,身子已经快要与雪地融为一体,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,可她还是不甘心地看向周姨娘。
“姨娘,你为什么不能疼我一点,哪怕一点?”
她昏昏沉沉地想着,哪怕只有姨娘对嫡姐的万分之一,她就算是死,也愿意。
沈明棠眼睁睁看着嫡姐绣了花的绒鞋踩在她毫无知觉的脸上。
嫡姐蹲下了身子,眼底都是笑意,“因为你是秦氏那个贱人的亲女儿啊,我才是姨娘的亲女儿,所以你也该跟了你娘去,让你娘好好在地底下疼疼你。”
待沈明月和周姨娘的身影消失在漫天大雪中,沈明棠才觉得眼泪烫到了脸颊。
她想笑一笑。
原来她是秦氏的女儿,她再也不必心心念念周姨娘对她的疼爱和喜欢,若是早一点知道就好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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