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寂灭之后,人间不再是人间。
旧日的秩序已然崩塌,历史的尘埃里,那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妖鬼重返世间,将城市变为它们的猎场,将幸存的人类逼入绝望的角落。
裴枢,一个在废墟中苟活的前历史系研究生,他唯一的武器,是那些早已无人问津的知识。
直到在一座倾颓的古庙中,他被逼入死角,绝望地触碰了一尊斑驳的神像。
那一刻,他听见了千年前的声音,看见了来自幽冥的目光。
“本座,钟馗。”
一道朱砂敕令,将凡人与神明绑定。
代价,是以他的人性为祭品,以他的身躯为容器,在这妖鬼横行的人间,重立神明之威仪,行判官之职能。
他得到的,是斩妖除魔的神力;他失去的,是作为凡人的温度。
这是一场孤独的巡狩,一曲凡人踏上神坛的悲歌。
当朱砂的印记从掌心蔓延至心脏,裴枢究竟是执剑的判官,还是神明座下……第一个被献祭的鬼魂?
1
城东的关圣帝君庙塌了半边。
残存的屋檐下,蜷着一尊没头没脸的文官像,底座的刻字早已模糊,只依稀能辨认出一个“判”字。
神像的袍角下,正滴着水。不是雨水,是黏稠、腥甜,带着一股腐烂蜂蜜气味的暗色液体。
裴枢的呼吸卡在喉咙里,肺叶火烧火燎地疼。
他背脊紧贴着神像冰冷的石胎,手中的半截钢筋,是他最后的体面。
那东西就在庙门口,堵住了唯一的光源。
它没有固定的形体,一团蠕动的、由无数张人脸构成的烂肉。
那些脸孔的嘴巴无声开合,汇成一种直刺脑髓的低频嗡鸣。
这便是“百口鬼”,靠吞噬幸存者的声音与记忆为生。
裴枢亲眼见过一个活人被它淹没,最后只剩下一具失了魂的空壳,呆滞地重复着最后一个念头,直到饥渴而死。
三天了。他被困在这里三天了。食物耗尽,水也只剩最后一口。
他曾是历史系的研究生,专攻唐代民俗异闻,在导师眼里是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。
可“大寂灭”之后,这些知识一文不值。
世界安静下来,物理规则变得脆弱不堪,传说中的东西从故纸堆里爬了出来,优雅与文明成了最可笑的墓志铭。
“百口鬼”又向前蠕动了一寸。
它身上的一张脸孔,赫然是裴枢前日里分给他半块饼干的那个小女孩。
女孩的眼睛空洞洞的,嘴巴却在对他笑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裴枢强压下呕吐的欲望。
他知道,一旦发出任何剧烈的声响,就会被这东西锁定。
绝望,是一种缓慢渗透的毒药。
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身后的石像上划过,触到了一处深刻的凹痕。那是神像的手,一只紧握着什么东西的手,只是那法器早已遗失在岁月中。
液体滴落的速度加快了。庙里那股腐烂蜂蜜的气味愈发浓重,混杂着铁锈和咸湿的尘土味,令人作呕。墙壁上,那些暗色的粘液正在汇聚,勾勒出诡异的、活物般的纹路。
裴枢的视线开始模糊。他大概要死在这里了。死在一个无名神像的脚下,被一头只存在于《搜神记》残篇里的怪物吞掉。何其荒唐。
他忽然笑了。不是出声的笑,只是嘴角一次无力的牵动。他这一生,都在故纸堆里寻找古人的魂灵,没想到,最后却要亲身验证那些光怪陆离的记载。
“百口鬼”感受到了他情绪的波动,身上所有的人脸都转向了他。那无声的嗡鸣陡然尖锐,变成了一曲令人发狂的送葬曲。
罢了。
裴枢闭上眼,将全身最后的力气灌注到右臂,准备掷出那截钢筋。就算死,也要在这堆烂肉上戳个窟窿。
就在他即将脱手的那一瞬,他的手掌,紧紧贴着神像石胎的手掌,骤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。
不是寻常的烫,而是一种被朱砂烙铁印上的痛楚。
紧接着,一个声音,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、不属于任何活人的声音,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。那声音苍古、威严,带着金石之气,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,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不容置疑的敕令。
“——大胆妖孽!”
轰!
裴枢的脑子炸开了。他眼前不再是破败的庙宇,而是一片无垠的墨色虚空。虚空中,一双眼睛睁开了。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?勘破阴阳,洞察虚妄,其中沉淀着千年的怒火与孤寂。
他闻到了一股浓烈至极的气味。不再是腐烂的甜腥,而是古墨、雄黄,以及硫磺燃烧后的凛冽气息。
“借尔凡躯,暂为本座之眼,清扫此浊世。”
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。
裴枢感觉自己的右手手心,有什么东西正在形成。他猛地睁开眼,视线恢复清明。眼前的“百口鬼”发出了凄厉的尖啸,这一次,是真实的声音,刺破耳膜。它身上的人脸痛苦地扭曲,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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