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1章
书名:恶名动江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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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东的日头,毒得很,晒得曲阿青石板路滚烫,几乎要冒出烟来。街市上人影稀疏,连最爱饶舌的妇人都躲进了阴凉里,只有几声慵懒的蝉鸣,有气无力地黏在燥热的空气里。

忽地,一阵嚣张的马蹄声踏碎了这昏沉。几骑骏马横冲直撞而来,当先一匹乌骓马上,是个锦衣少年,约莫十七八岁,眉眼本是极英气的,此刻却叫酒气熏得带了七八分戾气。衣襟大敞,露出结实的胸膛,上面溅着几点酒渍,也不知是在哪家酒楼刚胡闹过。马蹄过处,摊贩惊慌失措地躲避,瓜果菜蔬滚落一地,被践踏成泥。

“避!都给我避开!周家郎君过路!”家奴们狐假虎威地呼喝着。

马上的周处哈哈大笑,马鞭虚劈,享受着众人惊惧退避的快意。他看到街角一个提着鱼篓的老叟躲得慢了些,故意一勒缰绳,骏马人立而起,碗口大的蹄子几乎擦着老叟的鼻尖落下。老叟吓得瘫软在地,鱼篓倾倒,几尾鲜鱼在尘土里徒劳地蹦跳。

周处看也不看,掷下一把铜钱,叮叮当落在老叟身边,混入泥水鱼鳞之中。笑声愈发张扬,纵马而去。身后,是死寂的街道和无数道敢怒不敢言的目光。

“呸!”直到那马蹄声远得听不见了,才有人从牙缝里挤出低骂,“天杀的周处!怎不叫他跌死!”

“嘘!小声些!让他听见,你还想有好日子过?”

“听见又如何?这曲阿县,还有他周处不敢做的事吗?前日强占了西市李家的铺面,昨日又把王老汉家的闺女调戏得投了井……老天爷,怎么不收了他!”

“唉,可惜了周鲋老爷一世英名……”

议论声低低地蔓延,像阴沟里的污水,流淌在曲阿的每一个角落。周处,这个名字,是曲阿人喉咙里的一根刺,吐不出,咽不下。他父周鲋,曾为东吴鄱阳太守,殉国而亡,留下赫赫忠烈之名。可这独子,自小便顽劣异常,力大无比,父逝后更是无人管束,终日纵情声色,呼朋引伴,欺男霸女,无所不为。乡民畏之如虎,暗地里将他与南山那只时常下山噬人的白额猛虎、长桥下兴风作浪撕裂舟船的恶蛟,并称为“三害”。

“三害之首,便是这周处!”这话,只敢在紧闭的门窗后,咬着耳朵说。

2

周处自然听不到这些。他只觉得这日子畅快,美酒、快马、拳脚、旁人恐惧的眼神,都是助兴的玩意儿。这日黄昏,他又饮得酩酊大醉,嫌城中喧嚣,竟独自策马出了城,歪歪斜斜行至一片野花烂漫的河畔。夕阳熔金,花香馥郁,他酒劲上涌,再也支持不住,翻身下马,一头栽倒在那厚厚的花丛里,鼾声大作。

不知睡了多久,夜露寒重,将他半激半醒。迷迷糊糊间,听得远处有悲切哭声传来,断断续续,好不烦人。他皱紧眉头,正要呵斥,那哭声却混着几句哀叹,清晰地顺风飘入耳中。

“……这日子可怎么过啊……南山那恶虎,上月又叼走了张家的娃儿……惨呐……”

“唉,虎患未除,长桥那蛟龙又作孽!赵家兄弟昨日行船,连人带船都没了踪影……尸骨无存……”

“这……这两害犹在,倒也罢了……可……可那城里的周处……”声音陡然压低,却因绝望而更显尖锐,“那周处,比虎豹蛟龙还要凶恶!横行乡里,无法无天……我等小民,哪一天不活在他的淫威之下?这三害不除,曲阿永无宁日!我们是造了什么孽啊……”

哭声更悲,絮絮叨叨,尽是愁苦。

周处躺在花丛里,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,狠狠凿进他灌满酒精的脑仁里。

三害?南山虎,长桥蛟,还有……我周处?

我竟与畜生并列?还是三害之首?

一股邪火“噌”地窜起,烧得他四肢百骸噼啪作响。羞辱、暴怒、还有一种极其复杂的、连他自己也无法分辨的刺痛感,瞬间将残酒驱散得干干净净。他猛地坐起身,双目赤红,望向哭声传来的方向——几个老农正坐在田埂上抹泪。

他本能地想冲过去,用马鞭将这些嚼舌根的贱民抽得哭爹喊娘。

但他身子刚动,却僵住了。那些哭诉,那些绝望,像冰冷的河水,漫过他燃烧的脏腑。

原来……在乡人眼中,我周处竟是这般模样?是比吃人猛虎、杀人恶蛟更可怖的存在?

父亲临终前的目光忽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,那里面有期盼,有担忧,独独没有他如今享有的这种“畏惧”。

一股前所未有的空虚和冰冷,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华贵的锦衣,看着腰间镶玉的宝刀,第一次觉得这些东西如此可笑,如此……肮脏。

他缓缓站起身,没有走向那些乡民,而是走向在一旁啃食青草的乌骓马。他翻身上马,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哭泣的阴影,猛地一抽马鞭,向着曲阿县城疾驰而去。夜风扑面,寒入骨髓,却吹不散他心头那团混乱又滚烫的霾。

3

次日一早,周处一身劲装,背着强弓,挎着那柄祖传的百炼宝刀,径直出了南门。有相熟的家奴凑上来谄笑:“郎君今日要去何处耍子?可要小的们备酒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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