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辈子做过最荒唐的事。
就是在乱葬岗救回两个将死的少年。
一个如今御驾亲征,威震四海。
一个位极人臣,一言九鼎。
满京城的人都羡慕裘家飞黄腾达,我也以为这辈子算是赌对了。
两人曾双膝跪地,对着天地发誓,护我一世周全。
可那日孟京墨登基大典,赐我全家毒酒时却说:
「裘家勾结西域,意图谋反。」
另一个在我跪求时只递来白绫,说:
「黄泉路上,别怪他。」
1
长安城锣鼓喧天,新帝登基,万民朝贺。
当年若非裘家拼死护送,孟京墨早就死在叛军刀下。
满朝文武都说裘家是从龙之功,我爹在家摆了三天流水席,等着圣旨。
圣旨倒是来了。
小太监尖着嗓子念:
「裘家勾结西域,意图谋反,赐阖府毒酒一坛,朕念其有恩,准其全家共赴黄泉,不必分离受苦。」
「钦此。」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抬头去看龙椅上的人,孟京墨正垂眸整理衮袍上的金线,仿佛刚才下的不是灭门的圣旨,只是赏了几两碎银。
我爬过去抱住龙靴:
「陛下!当年乱葬岗上,是我把您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!您说过,您说护我一世周全!」
孟京墨终于看我了,眼神淡得像在看一只蝼蚁:
「朕记得,所以赐的是毒酒,不是腰斩。」
「裘小姐,这已是天恩了。」
殿外传来哭喊,我娘跪在宫门外,七十岁的人了,被侍卫拖着往刑部走。
我弟弟才十三岁,抱着我爹的遗像嚎啕大哭。
纪帆站在文臣之首,朝服上绣着仙鹤补子,那是一品宰相的荣耀。
纪帆看着我,眼里什么都没有。
我张嘴想喊他,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。
侍卫把我拖出金銮殿,我在地上挣扎,指甲抠进石砖缝里,十指鲜血淋漓。
孟京墨的声音从殿内传来:「裘小姐,好走。」
我趴在地上,眼泪滴在血泊里。
十年前那个夏天,我从乱葬岗的尸堆里把他刨出来,他握着我的手说,「此生护你周全。」
如今他坐在龙椅上,赐我全家死。
侍卫把我拖到宫门外,扔在地上。
我娘已经被灌了毒酒,躺在血泊里,手里还攥着我小时候的衣裳。
我弟弟抱着爹的尸体,瞪大眼睛,眼泪都没干。
我爬过去,抱住我娘冰凉的身体。
宫门紧闭,朱红的漆面上映着我满脸的血。
2
从金銮殿爬出来,我满身是血。
宫门外,我娘已经没了气息,临死前还在喊我的名字。
我最后的希望只剩纪帆。
相府离皇宫只有三条街。
我光着脚跑过去,把守门的家丁推开,闯进书房。
纪帆正在批阅公文,听见动静连头都没抬:「来了?」
仿佛早料到我会来。
我跪下去:「阿帆哥哥,求你救救我爹娘,救救我弟弟!当年你说过的,你说此生护我周全,你还记得吗?」
纪帆终于放下笔,看着我。
那双眼睛还是少年时的模样,却再也没有温度。
「记得。」
纪帆站起身,从架子上取下一条白绫,放在我面前。
「所以我来送你。」
我愣住。
「陛下多疑,你若不死,裘家上下一百零八口,都得凌迟。」
纪帆蹲下来,很耐心的跟我解释,仿佛在讲一道算术题,「用白绫吧,走得体面些。」
「黄泉路上,别怪他。」
我死死盯着那条白绫。
上面绣着并蒂莲,是我十五岁那年亲手绣的,本想着成婚时当帕子用。
后来纪帆进京赶考,我把帕子给他,让他一定要回来娶我。
纪帆收了。
现在又还给我了,让我用它上吊。
我抬起头,看着纪帆:「当年在乱葬岗,我扒开尸体把你刨出来,你跪在地上说,此生护我周全。那块玉璧,上面刻的此生不负,你忘了?」
纪帆脸色没有任裘变化:「那是少年意气,不作数。」
「不作数?」我笑出声,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回响。
「我救了你们的命,你们却要我的命,这就是不作数?」
纪帆转过身去:「裘江黎,你若识趣,现在用白绫走,还能保住清白之身。你若执意闹下去,陛下会让你生不如死。」
我盯着纪帆的背影,那背影笔直如松,丝毫看不出半点动摇。
「好。」
我站起身,拿起那条白绫,好自为之,是吧?阿帆哥哥,我记住了。
走出相府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我捏着那条白绫,想起十五岁那年,我坐在窗前一针一线绣这对并蒂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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