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宴刚散,空气里还滞留着酒香与甜腻的果味。安陵容扶着宝鹃的手,沿着宫道边缘默默走着,刻意与前头那簇喧闹的人群拉开距离。
前面,华妃年世兰正被宫人们簇拥着。大红的宫装裙裾在灯下流淌着炫目的光,像一团灼人的火。她笑声清脆,带着毫不掩饰的张扬,正对身旁的周宁海说着什么,眼角眉梢都是恣意的风情。
“走快些,”安陵容低声对宝鹃说,垂下了眼,“免得冲撞了。”
可华妃似乎脑后长了眼睛,脚步一顿,扶着颂芝的手缓缓转过身来。流丽的灯光照在她艳极的面上,她唇角微勾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安陵容略显局促的衣角。
“安妹妹这是急着去哪儿?”华妃声音不高,却带着惯有的、碾磨人的力道,“方才在席上,本宫就见你缩在角落里,像只受惊的鹌鹑。可是身子不适?”
安陵容指尖掐进掌心,脸上挤出恰如其分的谦卑:“谢华妃娘娘关怀,嫔妾只是……有些头晕。”
华妃轻笑一声,往前走了一步,金线绣的牡丹几乎要蹭到安陵容的鼻尖。“头晕?本宫看你是心里不痛快吧。瞧着别人风光,自己只能在一旁干站着,滋味不好受,是不是?”
风不知何时大了些,吹得宫灯摇晃,光影乱颤。
安陵容头垂得更低,声音细弱:“嫔妾不敢。”
“不敢?”华妃尾音扬起,带着刻毒的玩味,“这后宫里头,有多少‘不敢’底下,藏着数不清的‘恨不得’?安答应,你说是吗?”
就在这时,天际“喀拉拉”滚过一道闷雷。风骤然变得急促,卷起地上的尘埃,带着一股土腥气。
颂芝小声劝道:“娘娘,要下雨了,咱们快回宫吧。”
华妃却像是被挑起了兴致,不理颂芝,反而更逼近安陵容,几乎是贴着她耳畔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本宫知道你心里那点弯弯绕绕。靠着那点香料和装出来的可怜巴巴,就以为能攀上高枝儿了?麻雀就是麻雀,飞上枝头,也变不成凤凰。”
“轰——!”
又一道惊雷炸响,惨白的电光瞬间撕裂浓黑的夜幕,将两人的脸庞映照得一片诡谲的亮。紧接着,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,噼里啪啦,又急又密。
宫人们顿时乱作一团,纷纷举起袖子或手中物件为各自的主子挡雨。
“娘娘,快避避!”颂芝急呼。
混乱中,华妃与安陵容被推挤着,不自觉地靠近了道旁一座汉白玉基座的琉璃宫灯。那宫灯在狂风骤雨中剧烈摇晃,里头的烛火早已熄灭。
又是一道极其刺眼的闪电,如同一条狂暴的银龙直劈而下,竟不偏不倚,正正击打在那座琉璃宫灯上!
“嘭——!”
一声巨响,琉璃碎片裹挟着炽白的电火,猛地炸开。强光、灼热的气浪与巨大的冲击力同时迸发。
安陵容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撞在胸口,眼前一片煞白,随即是无边的黑暗,将她彻底吞噬。
华妃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,只闻到一股皮肉焦糊的怪异气味,以及自己喉间一声短促的惊愕闷哼。
承乾宫。
锦被丝滑,龙涎香的气息幽幽萦绕。
“华妃”眼睫颤动,缓缓睁开眼。入目是织金绣凤的帐顶,奢华得刺目。她动了动,浑身像是被碾过一样酸痛。
“娘娘,您醒了?”颂芝熟悉的声音在帐外响起,带着欣喜,“您昨夜被雷声惊着,又淋了雨,可把奴婢吓坏了。皇上特意吩咐不让吵您,让您好好歇息呢。”
“华妃”撑着手臂想坐起来,却感觉这身体异常沉重。她下意识地抬手,想去揉发痛的额角。
然后,她僵住了。
这手……指甲上染着鲜红的蔻丹,手腕上一对沉甸甸的赤金环珠九转玲珑镯。这不是她的手!
她猛地掀开锦被,跌跌撞撞地扑到梳妆台前。巨大的水银镜清晰地映出一个身影——云鬓散乱,面色苍白,但那眉眼,那唇鼻,那通身掩不住的艳烈风华……
是华妃年世兰!
“啊——!”一声短促的尖叫卡在喉咙里,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镜中那个绝色的美人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,眼中充满了同样的、无法置信的惊恐。
这不是她!她是安陵容!她怎么会变成年世兰?!
几乎在同一时刻,延禧宫那间略显清冷的偏殿里。
“安陵容”猛地从硬板床上弹坐起来,额上全是冷汗。
“小主,您怎么了?”宝鹃被惊醒,忙掀开帐子,“可是梦魇了?”
“安陵容”没有回答。她低头,看着自己身上半新不旧的寝衣,摸了摸粗糙的布料。她抬起手,这双手指节纤细,带着常年调香留下的淡淡痕迹,苍白,无力。
她环顾四周,狭小的房间,简单的陈设,空气中漂浮着廉价的脂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。
这不是她的翊坤宫!这不是她的身体!
“镜子……”她的声音干涩沙哑,带着自己都陌生的怯懦调子,“拿镜子来!”
宝鹃虽觉奇怪,还是赶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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