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
拆迁款到账那天,银行送的赠品在我后备箱堆成了山。
大米袋子磨破了角,白花花的米粒漏出来,混着烤箱包装上的泡沫碎屑,像谁撒了把廉价的珍珠。
我蹲在车边数肯德基优惠券,二十一张,比上次多了一张葡式蛋挞,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妈总把这种优惠券藏在冰箱顶上,等我考了满分才肯给一张,现在倒好,银行柜员笑眯眯地塞给我,说“贵宾客户专属”。
手机响了,是我妈。她的声音又哑又糙:“王磊,你爸把他那几件破钓鱼竿都搬书房去了,占地方!你回来一趟,让他赶紧弄走!”
我把最后一张优惠券塞进裤兜,对着电话嚼口香糖:“没空,忙着拉赠品呢。要不你直接扔楼下垃圾桶?反正他现在钓的鱼还没猫吃的多。”
“你这死孩子!”她在那头拔高了调门,背景里传来瓷器摔碎的脆响,“他王建国当年穷得叮当响,我跟着他吃了多少苦?现在倒好,翅膀硬了,敢跟我分房睡了?要不是看在你以后要结婚,不能是单亲家庭,我早……”
我直接挂了电话。车窗外有人经过,盯着我后备箱的赠品指指点点,我懒得管,发动汽车时特意把音响开到最大,重金属吉他声震得后视镜都在抖。以前他俩总说我听歌吵,现在我乐意开到多大就多大,反正这破车是我自己买的,方向盘在我手里。
但不知怎么,碾过小区门口那块凸起的井盖时,我突然想起十岁那年的冬天。
那天雪下得特别大,我爸又去钓鱼了,我妈抱着我蜷在被窝里,电热毯坏了,她把我的脚夹在她腿间焐着,“你爸要是能把买鱼竿的钱省下来,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咱们就能换个新电热毯了。”
二、
那时候我爸的工资条确实寒酸。80年代的大学生,听着是文化人,可每月工资刚够交房租和买煤球。
我妈总在厨房跟我念叨,说三姨夫卖一天猪肉能挣她半个月工资,说二舅开的录像厅一到晚上就满座,末了总要用锅铲敲着灶台问:“王磊,你说你爸那文凭,是不是还没猪肉秤有用?”
我不敢接话。那时候我总在饭桌底下踢我爸的脚,让他别抽烟,别把烟灰掉在我妈刚擦的地板上;又在我妈摔碗时往她手里塞块抹布,说“碎碎平安”。
有次我爸出差,我妈翻他的公文包,翻出张电影票根,日期是他俩结婚纪念日,旁边还粘着半张爆米花的收据。
她坐在地上把票根撕成碎片,我蹲在旁边捡,碎片扎进指甲缝里,渗出血珠,她也没看我一眼。
现在想想,我妈那时候是真委屈。
她结婚时穿的红棉袄,袖口磨破了还在补;我上幼儿园的书包,是她用我爸的旧衬衫改的;就连过年回娘家,她都要在包里塞半包我爸单位发的水果糖,说是“给侄子们尝尝鲜”。
可外公总在饭桌上敲着筷子说:“女子无才便是德,可也不能嫁个连酱油都打不起的。”
我妈就低着头扒饭,米粒掉在桌上,她一粒一粒捡起来塞嘴里。
我爸那时候唯一的“反抗”就是沉默。
他早上五点出门钓鱼,晚上七点带着空鱼竿回来,进门就往沙发上一躺,烟一根接一根抽。
我妈骂他,他就往书房躲,关门前总会看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什么,我那时候读不懂,现在想来,大概是跟我一样的,想逃又逃不掉。
有次我半夜起夜,听见他们在吵架。我妈哭着说:“王建国,我跟着你不是来当老妈子的!你衬衫领口的汗渍,我用肥皂搓了三遍才干净;你钓鱼回来的臭袜子,我捏着鼻子洗;就连你妈来,都指着我鼻子说我不会生儿子——我图什么?”
我爸的声音闷得像打雷:“那你想怎么样?离婚?你以为你娘家乐意你回去?你哥那服装厂欠着债,你回去就是添堵!”
我贴着门缝看,我妈突然抓起桌上的台灯砸过去,玻璃罩碎在我爸脚边。他没躲,就站在那,烟烧到了手指才猛地甩掉。“行,”他说,“等我有本事了,你想走就走。”
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,梦见家里的墙裂开了缝,我妈从左边裂缝掉下去,我爸从右边裂缝掉下去,我站在中间,想拉这个又想拉那个,最后自己也掉了下去,底下全是我妈撕碎的电影票根。
三、
后来我爸真的“有本事”了。大概是2005年,他开始频繁出差,行李箱上的托运标签换得比我换橡皮擦还勤。
有次他从德国回来,给我带了个金属铅笔盒,上面印着奔驰的标志。
我妈拿着铅笔盒掂了掂:“这玩意儿能比铁的结实?”转身就塞进了衣柜最底层,后来我在里面发现时,金属表面已经锈出了星星点点的斑。
我爸升职那天,特意带我去吃必胜客。
他穿着新西装,领带打得歪歪扭扭,给我切披萨时手在抖。
“知道爸现在一个月挣多少吗?”他突然问,掏出皮夹,抽出张银行卡晃了晃:“够给你妈买一千个台灯。”
那天回家,我妈正在厨房炖排骨,砂锅咕嘟咕嘟响。
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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