妻子脱下律师袍那天,我家的门口围了很多人。
领头的是个瘦高个,光头,他对着我央求道:“求求你了,劝劝你妻子吧,麻烦她先把案子结了。”
我没有动摇,又仔细打量了一下他,满面泪水,神情恍惚。
没过多久,领头的人急了。
大声呼喊道:“冯律师,你就帮帮我们大家吧,我们都是穷苦人,活着的时候不好受,死了就希望下面子女一辈能好点,求求你了。”
眼看快到开庭的日子,是该着急了
窗外空旷旷的广场上,停满了各式破旧的小车,领头的人眼看我无动于衷,拿着喇叭,爬到车顶,大声喊道:“朋友们,我们就只想讨一个说法,有这么难吗?”
人群如山如海,大家应和着说:“法律是为公平正义而生的,法律是为弱势群体而存在的,现在没有人关心我们了,要这法律有什么用?大家冲进去吧。”
“对,我们底层人民不是牺牲品。”
“朋友们,有人见死不救,对这种人该怎么办?”
…………
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。
母亲不紧不慢上了楼,轻轻对我说道:“儿啊,都是乡里乡亲的,要不你劝劝小冯吧。”
我望着母亲深情的眼神,她向来是慈悲心肠,路上遇见一只流浪猫都会带回家,哪里懂得人心险恶。
我又转头看了一眼妻子。
妻子给我抛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,接着她换了一身便装,便去照顾我们那不足三岁的孩子。
我知道,她的心从走出律所的那天就死了,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浮云袅袅。
01
妻子走出律所的那天,天比今天还阴沉。
也是这么一百多号人堵在律所大楼的门口,从纸房乡出来的就有一大半多,哭哭啼啼的不成样子。
“我们来看看冯律师,冯律师不仅是我们的家人,也是我们村的大恩人。”
“我还记得她淋着大雨为我争取抚养费的样子。”
“还有她在工地勘验,为我们代理工伤事故赔偿……”
人群如山如海,门口的保安大爷显然有点举足无措。
但迫于无奈,规矩就是规矩,死活不让外面的人进来。
拿着一跟铁棒左右挥舞,像是过家家似的。始终没能拦住暴乱的人群。
这些人都是从乡下来的,此次前来,不为别的,就只想为桃源县纸房乡万海拆迁赔偿案翻一下案。
把纸坊乡108户的房子给争取回来。
一进律所,各个方向的呼喊和争吵。
“冯律师,冯律师呢?……”
声音淹没整栋大楼。
没人告诉他们,七天前,冯律师就被本市律协和司法部门的人喊去了,至今未回过律所。也不知是回了老家还是被带到一些其他地方。
领头的人没有找到妻子,眼神就立马冲向工位。
随行的人也蜂拥而至,拿走了很多妻子的宝贵资料。
箱子倒了,书柜也坏了,桌面上的文书肆意横飞。
桌子塌了,椅子坏了,我送给她的那一盆小狗多肉盆栽,也被打碎了。
那些一沓沓厚重的资料,铺满整个地面。
“乡亲们!如果冯律师不出面帮我们把纸房乡万海拆迁赔偿案翻案,我们就不走,我们就死死躺在这儿,反正铺盖我是带过来了!”
“我也带了。我家全家老小就等着我。”
“大家不走我也不走。”
不一会儿,从律所就出来一个人。
这人看起来很老成,应该是律所的负责人:“要不然大伙先散了,案子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。”
“交代?你给什么交代。”
“现在冯律师都不在了,谁还能给交代。”
“律所就是一个平台,律师都是个体工商户,我会帮你们去协商的。”
“你们都是些冠冕堂皇的人,说话一套一套的。”有人暗自发气。
律所负责人说话很轻,看来也是一个软骨头。生怕这群人在所里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。
过了一会儿,辖区派出所的人就围了过来,来了四五个人,其中有两个是民警,另外三个手上绑着调解员的红带子,可能是属地街道的调解员。
听说最近本市在举行马拉松比赛,安保人员都提高了规格,来的几个人估计是附近巡逻的。
“有什么事好好说,一堆人成何体统。”派出所的人大声维持着秩序。
“领导,我给你汇报一下,我们都是纸房乡的农村人,没什么文化,乡下穷苦,至今没有通高速,还时常断电,你说,好不容易,赶着政策的红利,乡下修高速,万海集团的老板说会给我们赔偿的,你看都一年零三个月了,钱一直没到账,冯律师给我们打官司,还被抓进去了,这是什么理。”
“领导还有一个桃源县旅游基地、漂流项目,也是万海集团。”
“领导,还有基金小镇,一个偏远农村能搞出什么基金,能养好鸡都算不错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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