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整十年,这扇沉重、冰冷、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铁门,终于在我面前缓缓滑开。不是温情的告别,没有殷切的叮咛,只有金属铰链发出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吱嘎”声,粗暴地撕裂了门内死水般的寂静,也蛮横地捅开了门外那个早已陌生的世界。
一股混杂着尘土、青草和某种工业废气的风猛地灌了进来,吹得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、袖口磨损出毛边的灰色囚服紧紧贴在皮肤上。单薄得可怜。十月的风已经有了刀锋般的凉意,它舔舐着我裸露的脖颈和手腕,激起一片细密的疙瘩。我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,指关节用力到发白,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皮肉里。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,反而成了唯一的锚点,让我不至于被这突如其来的“自由”冲垮。
外面阳光正好,好得刺眼。我眯起眼睛,像只刚从地穴里爬出来的鼹鼠,一时无法适应这过于明亮的光线。空气是流动的,带着陌生的、自由的味道,可吸进肺里,却沉甸甸的,压得心口发慌。这就是我赔上整个青春换来的“新天地”?一个巨大的、令人无所适从的空白。
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,线条冷硬,像一块沉默的墓碑。一个穿着同样冷硬黑色西装的男人靠在车门上,面无表情,眼神空洞得像两潭死水。他是顾承烨的人。这认知像根冰冷的针,瞬间扎穿了我刚刚因重获自由而生出的一丝虚幻暖意。
“苏小姐,”司机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,干涩,没有起伏,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讣告,“先生让我来接您。”他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,仿佛我只是一件需要搬运的、沾了晦气的旧行李。
我沉默地拉开车门,囚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真皮座椅,发出细微的、令人不适的声响。车厢里弥漫着昂贵的皮革味和淡淡的木质香水气息,熟悉又陌生。这味道曾经属于那个叫顾承烨的男人,属于我们短暂的、如同海市蜃楼般的新婚时光。如今,它只让我胃里一阵翻搅。
车子平稳地滑出,监狱那森严的高墙和铁丝网在后视镜里迅速缩小,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、令人心悸的黑点。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,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,色彩鲜艳的广告牌闪烁着刺目的光。十年,足以让一个世界彻底改头换面,也足以让一个人面目全非。
司机沉默地开着车。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单调的送风声。这死寂像一层透明的膜,裹得人喘不过气。我望着窗外急速流动的陌生街景,指尖无意识地、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单肩包里那个硬质文件夹的棱角。离婚协议。还有另一份薄薄的、却足以压垮命运的纸张。
车子驶入一片绿树成荫的顶级别墅区,最终停在一座庄园般奢华的酒店前。巨大的罗马柱拱卫着气派非凡的大门,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视线尽头。无数昂贵的鲜花扎成巨大的拱门和花柱,空气里浮动着浓郁的、甜得发腻的香氛。穿着考究的宾客们言笑晏晏,衣香鬓影,空气中流淌着一种虚假的、纸醉金迷的暖流。
酒店门口巨大的电子屏上,滚动着刺目的猩红大字:
**恭贺顾承烨先生 & 林薇薇小姐 新婚大喜 永结同心**
那猩红的光,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我的视网膜上,烫进我的心脏里。顾承烨。林薇薇。这两个名字组合在一起,构成这世上最荒诞、最恶毒的诅咒。
林薇薇。
十年前那个血腥的新婚夜,就是她,倒在我和顾承烨的婚床上,胸口插着我那把作为嫁妆的、镶嵌着珍珠的拆信刀。她惊恐圆睁的眼睛,满手的鲜血,还有顾承烨冲进来时那瞬间冻结、继而燃烧起滔天恨意的眼神……每一个细节,都在我十年的牢狱噩梦里反复上演,清晰得如同昨日。
是她!是她杀了自己,还是……另有其人?这个问题像毒蛇一样缠绕了我十年。而答案,此刻就在我包里那个小小的录音笔里。
“先生吩咐,”司机的声音毫无波澜地打断了我翻涌的恨意,他递过来一个印着某奢侈品牌logo的纸袋,“让您换上。”
纸袋里是一条剪裁精良的黑色连衣裙。质地柔软,价格不菲。多么“体贴”的安排。他是嫌我这个穿着囚服的“前妻”还不够丢人?还是想用这件昂贵的衣服,堵住我的嘴,抹去我身上那洗刷不掉的十年印记?
我捏着那条裙子,冰凉的丝绸触感像毒蛇的皮肤。然后,我慢慢松开了手。任由那精致的裙子滑落,无声地掉在铺着厚厚地毯的车厢地板上。
司机似乎有些错愕,终于抬眼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下。
我推开车门。没有再看那件裙子一眼。穿着这身洗得发灰、带着监狱编号的囚服,像一个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幽灵,一步一步,踏上了那鲜艳如血的红毯。
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喧闹的人声、悠扬的婚礼进行曲、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……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。无数道目光,惊愕的、鄙夷的、好奇的、嫌恶的,像密集的箭矢,从四面八方射来,钉在我身上。我甚至能听到有人倒吸冷气的声音,看到贵妇人用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掩住了因惊讶而微张的嘴。
我成了这场华丽盛宴里,一个突兀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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