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丽的猜测没错。
女生寝室楼的电,不是自己来的,而是……
十几分钟前。
医学院教务处主任田暖馨很担心地看着女生寝室楼的方向。
隔着猛烈的暴雨,仍然可以依稀看到女生寝室楼每个宿舍都亮着灯。
十点半的时候,所有的寝室楼准时断电。
隔着几十米,田暖馨都能听到对面那栋寝室楼里女生们恐惧到歇斯底里的尖叫声。
她老公,一位退伍军人,生前是医学院的电工。
配电房里那个设定可以定时关电的电闸,就是她看着她老公亲手安装上去的。
一些特殊的日子,比如节日之类的,请示过上级领导之后会更晚给寝室楼断电。
而遇到打雷的暴雨天气,她老公也会在请示或者说服了上级领导之后,穿着雨衣赶去配电房,延迟或取消关电的时间。
“雨太大了,一定要出去吗?”她问。
“这时候突然没电的话,孩子们会怕。”她老公回答。
“可是,还在打雷,路上会很危险。”她很担心。
“危险也要去,因为,我现在是电工,配电房就是我的战场、电闸就是我的武器、也是我必须要承担的责任。”她老公说起责任的时候,总是神情很肃穆,就像以前在国旗下宣誓要保卫国家、保卫人民时那样。
就算退役了,就算现在只承担着微末之职,也仍然不能忘记肩上的责任啊!
他不是昨晚暴雨时和其他男人一起消失的。
他是在半个月前,陪女儿在江滩玩耍的时候,看到桥下有几个少年溺水,跳下去一个一个把他们救上了岸,然后,他自己却因为筋疲力尽被江水冲走了。
整理他遗物的时候,她找到了一本笔记。
扉页上写着:
“随时准备接受祖国的召唤!”
她哭了,她知道,那是信仰的力量。
她还知道,如果今晚他还在的话,无论有多危险,他一定会出门,去配电房打开电闸,为寝室楼送去电力和光明,驱走学生们心中的恐惧和黑暗。
就像他曾经经常对她说过的那样。
“我的一些战友,已经长眠在那片雪山上了……
“如果不是他们,我也应该长眠在那里了。
“岁月静好,是因为,这世上总有一些人在负重前行……”
……
“妈妈!你要去哪儿?”
田暖馨拿着丈夫以前出门时拿的那把强光手电筒、穿上丈夫经常穿的那件旧雨衣,正准备出门的时候,女儿李宝雯穿着睡衣从房间里冲了出来。
“妈妈去把电闸打开,雨这么大,还打着雷,我们在家里都害怕,那些寝室楼里的孩子们饿了一整天,停了电会更害怕,如果有电,她们的感觉会好很多。”田暖馨向女儿解释。
“可是,外面太危险了,万一你被那些怪物咬了怎么办?你如果回不来,我又该怎么办?”李宝雯拉住田暖馨哭了起来。
“她们也都比你大不了几岁,也都是孩子啊!放心吧,从我们楼下去配电房,一路都有走廊,很安全的,不会有事,妈妈快去快回。”田暖馨使劲推开了女儿李宝雯的手。
“爸爸在江堤上也是那么和我说的!可是他食言了!你也要这么做吗?”李宝雯大声哭喊起来。
“那是他的责任啊!妈妈也有妈妈责任啊!”田暖馨伸手拉开了房门。
“难道你对我就没有责任吗!?”李宝雯全身发抖,质问着田暖馨。
“你是我的孩子,我对你当然有责任,但那几栋楼里,还有很多别人家的孩子,妈妈是学校的教务处主任,她们和你一样,也是妈妈的责任!更是你爸爸生前的责任!放心吧!妈妈很快就回来了!”田暖馨说着便拉开房门快速出了门。
……
暴雨倾盆。
从住的这栋楼到配电房所在的那栋楼之间,大概有二十米的距离。
只要冲过去,进入那栋楼的走廊里,就很安全了。
而且这段路上,也没有大的水坑之类的。
打开强光手电筒,光亮刺穿了雨幕,四周除了暴雨的声音就是一片死寂,一个人也没有。
田暖馨咬了咬牙,毅然决然地冲入了雨幕之中。
时间仿佛过得很快,但又过得很慢。
终于,她平安地冲到了配电房所在楼栋的走廊里。
跺了跺脚,尽力甩干了雨衣上的水滴之后,田暖馨快步向配电房的方向走去。
这条路她很熟悉,甚至一路过去,她都觉得自己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。
那是丈夫身上的气息。
这一刻,仿佛他就在她身边,不停地鼓励着她。
终于,进入了配电房。
她原本对这些一窍不通,但以前陪着丈夫过来的几次,他都会如数家珍般地告诉她,这是做什么的设备、那是做什么的设备,这个电闸是控制哪片区域的,那个电闸又是控制哪片区域的……
所以她很容易就找到了控制学生寝室楼的那一排电闸。
一个接一个地推了上去。
这感觉很神圣。
这一刻,她有些明白丈夫为什么暴雨夜也一定要坚持出门了。
每推上去一个,就有一栋楼被点亮,远处或更远处,隐隐就会传来一阵欢呼声。
那是驱散黑夜和恐惧、迎接光明和希望的欢呼声。
“老公,我替你完成了你的工作,你不要再担心了哦!”
确认了所有的电闸都被推上去之后,田暖馨如释重负,长吁了一口气。
“如果你在的话,一定会想办法给她们送食物过去的吧?
“可是,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啊!而且,我还要照顾宝雯……如果明天、后天,雨还一直不停的话,我会想办法组织救援队想办法进行救援的……
“你安息吧。
“我要回去了。”
田暖馨最后环顾了一圈丈夫曾经工作过的地方,转身离开了配电房。
走过长长的走廊,再次来到雨幕前。
回家的路,只剩最后二十米了。
打开强光手电筒,光亮刺穿了雨幕,四周除了暴雨的声音,仍然是一片死寂,一个人也没有。
“老公,我知道你就在我身边陪着我,我不会有事的,一下子就冲过去了。”田暖馨深呼吸了几口,再一次冲入了雨幕之中。
就在她即将踏入单元楼铁门的那一刻,一道黑色的身影从黑暗中冲出,径直把她扑倒在了暴雨的积水地面上。
田暖馨努力挣扎着,但根本不是那黑影的对手。
她只感觉到脖子处一阵剧痛,神智便慢慢恍惚了起来。
恍惚之中,她在头顶落雨的天空里,仿佛看到了丈夫的脸。
“我答应要回家的,但我也辜负了宝雯。亲爱的,你会怪我吗?”田暖馨很痛苦地问丈夫。
丈夫不说话,只是静静地抚着她的脸,还有她脸上和雨水一起涌出的泪水。
“亲爱的,我不后悔……
“岁月静好,是因为,当灾难发生的时候,这世上总有一些人要负重前行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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