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老爷子到底老了,步速不快,很快就追了上了。
“沈爷爷。”傅衡逸追上来,“我爷爷这人就这脾气,您别见怪。”
沈老爷子虽然不满傅老头乱点鸳鸯谱,但是傅衡逸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,什么品性,自然清楚。
况且他也不可能真的生老友的气,现在傅衡逸这么一说,心里那一丝仅存的火气也消散了。
“都多少年的交情了,那老头什么脾气我清楚,行了,没事,你回去吧。”
“我先送您回家。”
沈老爷子摆手,“不用,也没有几步路,在这大院里还能出什么事不成。”
傅衡逸最后还是把沈老爷子和沈清澜送回了家。
“我爷爷的话,你不要放在心上。”离去前,傅衡逸在沈清澜耳边轻声说道。
低沉悦耳的男声钻入耳膜,仿佛大提琴独奏。
沈清澜微微晃了晃神,忽然想起于晓萱说过的一句形容词,“听了耳朵会怀孕。”
沈清澜看着离去那人的伟岸挺拔的背影,就连自己也没有发现,一向平静的眼底掀起一丝涟漪。
而沈希潼听说是傅衡逸送沈老爷子回来的,连仪容都来不及整理就跑了出来。
可令她失望的是,并没有看到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。
沈希潼望着空空如也的林荫道,眼底难掩失落。
她都三年没有见过他了。
……
沈清澜吃了饭,就跟沈老爷子一起去了医院。
他们到医院的时候沈奶奶刚刚睡醒。
“奶奶。”沈清澜上前,帮着沈奶奶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她坐得更舒服一些。
“澜澜,不是让你不要总往医院跑吗。”沈奶奶握着孙女的手。
沈清澜淡淡一笑,“今天是休沐日,不上课,不来看看您,心中总是放心不下。”
沈奶奶慈爱地看着她,“奶奶没事,奶奶一定会活得长长久久,我还想看到我的小清澜结婚生子呢。”
沈清澜把脸贴在沈奶奶的掌心,难得的小女儿姿态,“奶奶,您一定会健康长寿。”
沈老爷子坐在一边的沙发上,看着老妻一日比一日憔悴的脸色,眼眶酸涩。
饶是早就有这么一天的准备,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时,心中的疼痛也没有少一分。
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,他和沈奶奶风风雨雨几十年,从来没有红过脸,吵过架。
沈奶奶摸着孙女乌黑柔顺的长发,轻声说道:“澜澜,奶奶今天想吃东街张记的桂花糕了,你帮奶奶去买一点好不好?”
沈清澜神色一顿,“好。”
起身,走出了病房。
一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,沈奶奶才收回看向门口的目光,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
她很瘦,这场病把她折磨得整个人脱了形,整个人看着就剩下了一把骨头。
她忽然捂住嘴,剧烈的咳了起来。
沈老爷子连忙上前拍着她的背,“老婆子,怎么了?哪里难受,我帮你叫医师。”
说着就要按床头的铃,沈奶奶按住了他的手,摇头,“我没事。”
沈奶奶缓过气,“老头子,我的日子不多了。”
“不许胡说。”沈老爷子不愿老妻说这些丧气的话。
沈奶奶倒是看得很开:“我自己的身体,我比你清楚,活到这把年纪,有个疼我护我的丈夫,一对孝顺的儿子,孙子孙女也听话孝顺,一辈子没有操过什么心,也值了。只是老头子,我心中还是有件事放心不下啊。”
沈老爷子眼眶发酸,握着老妻的手收紧,“你说,我帮你办。”
“我的澜澜,这孩子性子清冷,从小离家,日子过得苦,都是我们没有照顾好她,才让她受了那么多罪,是我们对不起她啊。”
“老婆子,我知道,我会好好疼澜澜,把以前缺失的都补给她。”
沈奶奶摇摇头,“我担心的不是这个,澜澜和她妈妈关系不好,云蓉这些年也不容易,我不能说什么,可澜澜到底无辜,看到她这样,我心疼啊。”
“我的孙女这么优秀,这么漂亮,本该是被人捧在手里的小公主,可却生生与我们分离十多年。现在我时日无多,就想看到我的孙女可以幸福,可以找到一个真心爱她的人,疼她,护她一辈子。”
眼泪顺着沈奶奶苍老的面容落下来,滴落在沈老爷子和沈奶奶交握的手上。
温热的液体,烫了沈老爷子的心。
“老婆子,你放心,这件事,交给我。”沈老爷子看着老妻,郑重承诺。
病房外,脚步声轻轻响起,这一次,终于逐渐远去。
病房里的两位老人毫无所觉。
沈清澜回来时,沈老爷子已经推着老妻到楼下去了。
她是在花园里找到两位老人的。
彼时,沈老爷子推着老妻正在散步,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的身上,拉出一道长长的人影。
沈清澜没有上前打扰。
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,这句话,容易说,却难做到。
这世间,误会、诱惑、死亡……
太多因素导致一对对本该相守的到老的爱人劳燕分飞,可从沈老爷子和沈奶奶的身上,她第一次对这句话有了这么深的感触。
“老头子,带我回家吧。”沈奶奶突然说道。
沈老爷子一怔,立刻明白了老妻话里的意思。
“最后的日子,我只想与你们在一起,医院太冰冷,我不想待了。”
沈老爷子沉默良久,最终还是在老妻期盼的目光下点了头。
“爷爷奶奶,原来你们在这里,我找了好久。”沈清澜适时走了过来。
她沉默地看了一眼奶奶枯瘦的身形。
如果这是奶奶最后的愿望,她选择尊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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