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璧•红妆残垢
第一章 红妆残垢
喜烛的光焰跳了两跳,溅出一点火星子,落在大红喜帕边缘,烧出个黑黢黢的小洞。
沈青辞坐在铺满花生桂圆的喜床上,指尖攥着帕角那处焦痕,指腹磨过粗糙的绸缎,像在磨自己这张覆了三年的“脸”。窗外隐约传来宾客散场的喧嚣,夹杂着仆妇们压低的议论,字眼像淬了冰的针,往她耳朵里钻。
“听说了吗?这位沈二姑娘,生得比夜叉还丑,沈大人藏了三年,总算找着主儿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也只有那位瘸了腿的瑞亲王,才会接这门亲。一个残,一个丑,倒真是天造地设。”
话音随着晚风飘远,沈青辞却觉得那些话沉甸甸地压在胸口,让她呼吸都带着滞涩。她不是天生的丑。三年前一场急病,高烧退去后,左脸颊竟起了连片的红疮,初时红肿流脓,后来结痂脱落,便留下了坑坑洼洼的疤痕,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颌,狰狞得让见者心惊。
父亲沈大人是当朝礼部侍郎,最重颜面,当即寻了京中最有名的易容师傅,用特制的膏脂给她敷上,将那片疤痕遮得严严实实。只是那膏脂厚重黏腻,白日里尚可维持,一沾汗水便容易花脱。这三年,她活得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只在晨昏无人时,才敢悄悄洗去脸上的伪装,对着铜镜看一眼自己原本的模样——其实也算不上绝色,只是眉眼清秀,鼻梁小巧,是个耐看的姑娘,若没有那道疤痕,本该有个寻常人家的姻缘。
可如今,她成了“丑女”,许给了瘸腿的瑞亲王萧玦。
萧玦,先帝幼子,曾是京中最耀眼的少年郎,骑射无双,才情卓绝。三年前北境战事,他率轻骑深入敌营,虽大破敌军,却被流矢射中左腿,落下终身残疾,从此闭门谢客,性情也变得愈发冷僻难测。
一个是毁了容的侍郎之女,一个是瘸了腿的失意亲王,这门亲事从定下那日起,就成了京中最大的笑柄。
沈青辞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的大红嫁衣,金线绣的并蒂莲在烛火下泛着刺目的光。她知道,父亲许这门亲,不过是想攀附皇室,哪怕对方是个失势的亲王;而皇室点头,大抵也是觉得,只有她这样的“丑女”,才配得上一个残了腿的亲王,不辱没了皇家颜面。
没有情分,没有期许,只有各取所需的算计,和世人眼中的“门当户对”。
“吱呀”一声,房门被推开,带着一身酒气的风涌了进来,吹得喜烛的火焰剧烈摇晃。沈青辞的心猛地一提,攥着喜帕的手指更紧了些,指节泛白。
她听见脚步声,很轻,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滞涩,一步,又一步,落在青石板上,像是敲在她的心上。那脚步声停在她面前,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喜帕上,带着审视,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。
“王妃。”醇厚低沉的嗓音,像浸了寒泉的玉石,没什么温度,却意外地好听。
沈青辞屏住呼吸,依着礼数,轻声应道:“王爷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,房间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“噼啪”声,和两人之间沉默的张力。沈青辞能感觉到他就站在自己面前,那道目光似乎穿透了喜帕,落在她的脸上,让她浑身不自在。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却忘了自己坐在床沿,动作幅度稍大,竟差点跌下去。
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,掌心温热,力道却不轻,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沉稳。沈青辞惊得抬头,喜帕滑落半边,露出了覆着膏脂的半张脸。她慌忙想抬手去扶喜帕,却被对方先一步按住了手腕。
“不必拘礼。”萧玦的声音依旧平淡,扶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,“地上凉,坐好。”
他的指尖带着薄茧,触碰到她手腕肌肤时,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。沈青辞脸颊发烫,不是因为羞怯,而是因为紧张——方才起身时动作急,她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此刻正顺着鬓角往下滑,她生怕那汗水沾到脸上的膏脂,露出底下的疤痕。
她慌忙抽回手,重新坐好,将滑落的喜帕拉回原位,遮住整张脸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谢王爷。”
萧玦没有再说话,转身走到桌边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沈青辞透过喜帕的缝隙,隐约看见他的身影——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常服,身姿依旧挺拔,只是站立时,左腿微微有些弯曲,不仔细看,倒也不明显。可她知道,那是他永远无法磨灭的伤。
就像她脸上的疤痕,是她无法摆脱的桎梏。
他喝了两口茶,似乎是在驱散酒气。房间里又恢复了沉默,沈青辞坐在床沿,浑身紧绷,额角的汗水越来越多,顺着脸颊滑落,沾湿了鬓发,也沾到了脸上的膏脂。她能感觉到,脸颊两侧的皮肤开始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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