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井下的胭脂盒
干涸堡,名不虚传。村子像是被老天爷随手扔在黄土坡上的几把干土,缺水,缺绿,缺生气。唯独不缺的,是那一年到头刮个不停、能把人骨头缝都吹干的风。
村民牛得水蹲在自家快要见底的水窖边,愁得眉毛都快拧成了疙瘩。今年天旱得邪乎,这口水窖是全家人和那几头瘦羊唯一的指望,可眼下,窖底只剩下一层浑浊的泥汤子。
“不行,得再往下挖挖!”得水吐掉嘴里的旱烟渣,发了狠。他婆姨在屋里咳嗽,娃儿饿得嗷嗷叫,再不弄到水,这个家就散了。
他拎着镐头和铁锹,下了水窖。窖壁是湿漉漉的黄土,散发着一股土腥气。得水朝着窖底最湿润的地方,抡起镐头,狠狠刨了下去。
一镐,两镐,三镐……黄土簌簌落下。挖了约莫半人深,镐头突然“咯噔”一声,碰到了什么硬物。
牛得水心里一动,以为是挖到了泉眼或者石头。他蹲下身,用手扒开湿泥。露出来的,却不是石头,而是一个颜色暗红、巴掌大小的木头盒子!
那盒子被泥巴糊得严实,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精致的做工,像是女人家用的梳妆盒。牛得水的心砰砰跳了起来。这荒山野地的,水窖底下怎么会有这玩意儿?莫非是祖上埋下的宝贝?
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抠出来,用袖子擦掉上面的泥。盒子是上好的木头,虽然被水泡得有些变形,但依旧能看出上面描画着鸳鸯戏水的图案,边角还包着已经发黑的铜边。最吸引人的是盒子的锁扣,竟然是一把小小的、精致的黄铜锁,虽然锈死了,但依旧完好。
牛得水把盒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一股混合着泥土、朽木和……一丝极其淡雅、若有若无的胭脂香气的味道,钻进了他的鼻孔。
这香气让他有些恍惚,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,某个穿着红袄绿裤的姑娘,正对着镜子,轻轻涂抹胭脂的场景。他用力晃了晃脑袋,把这奇怪的念头甩开。现在最重要的是水!
他把胭脂盒揣进怀里,继续往下挖。说来也怪,挖出这个盒子后,脚下的土似乎更加湿润了。又往下挖了不到一尺,一股清冽的泉水,竟然真的汩汩地冒了出来!
牛得水欣喜若狂,也暂时忘记了那个古怪的盒子。他赶紧清理出一个泉眼,看着清澈的水慢慢充盈窖底,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。
晚上,牛得水把胭脂盒拿出来,就着昏黄的油灯仔细端详。他用铁丝捅咕了半天,终于撬开了那把锈死的铜锁。
盒盖掀开的瞬间,那股淡淡的胭脂香气变得更加清晰。盒子里面的衬垫是已经褪色的红绸,上面放着的,并非金银珠宝,而是几样更让人心头泛起异样的东西:
一绺用红绳系着的、乌黑油亮的青丝(头发)。 一小块干瘪发黑、但依稀能辨出心形的绣花鞋垫碎片。 还有一张折叠着的、已经泛黄脆弱的毛边纸。
牛得水的心跳又加快了。他颤抖着展开那张毛边纸。纸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,墨迹虽已暗淡,但仍可辨认:
“癸亥年七月初七,堡后歪脖柳下,生生世世,永不相负。——秀娥”
癸亥年?那得是六十多年前的老皇历了!秀娥?牛得水皱着眉想了半天,也没想起村里有叫这个名字的老人。还有这“永不相负”……这分明是一封情书,或者说,是一个约定。
牛得水看着那绺头发和鞋垫碎片,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。他把东西重新装回盒子,塞到了炕席底下。管他呢,反正水挖出来了,这才是实实在在的。这劳什子盒子,明天找个地方扔了算了。
劳累了一天的牛得水,很快沉沉睡去。
半夜,他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。不是风声,也不是婆姨的咳嗽声。那声音……像是有人用极轻极轻的步子,在院子里来回地走,沙沙……沙沙……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、女人低低的啜泣声。
牛得水浑身汗毛倒竖,猛地坐起,侧耳细听。声音却又消失了,只有风声依旧。
是幻觉吗?他躺下,却再也睡不着了。炕席底下那个胭脂盒,仿佛在发烫,烙得他心神不宁。
2 堡后的歪脖柳
第二天,牛得水顶着两个黑眼圈出了门。他本来想把盒子拿到村外扔了,可鬼使神差地,他却朝着堡子后面走去。他想去看看,是不是真的有一棵“歪脖柳”。
干涸堡后面是一道深沟,平时很少有人去。得水沿着沟沿走了好久,终于,在一个极其偏僻的拐角处,他看到了一棵早已枯死不知多少年的老柳树。树干扭曲着,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树洞,树杈像绝望的手臂伸向天空——正是一棵名副其实的“歪脖柳”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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