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楼上的风灌满了我的袖口。箭筒空了,虎口裂开的口子渗出血,混着城墙的灰。城下黑压压的,全是狄戎兵的铁甲,像一群饿疯了的狼,一次次往上扑。
“报——!”一个满脸血污的传令兵扑倒在我脚边,声音嘶哑得不成调,“南门……南门快守不住了!李副将他们……全折进去了!”
我爹,老皇帝,躺在上京的龙床上出气多进气少。我大哥,太子,三个月前战死沙场。二哥……不提也罢。现在,守这座摇摇欲坠的孤城的,是我,大胤的长公主,莫怀玉。
我咬着后槽牙,尝到了血腥味。“调西门的预备队!顶上去!告诉守南门的兄弟,再撑一个时辰,援军……”我顿了顿,把后半句“或许会来”咽回去,“援军必到!”
“公主!”又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冲上城楼,他脸上没有血,只有一种奇怪的、混合着恐惧和鄙夷的表情。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皱巴巴的信笺。
“说!”我盯着城下又一个云梯搭上来,眼皮都没抬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是莫将军的消息!”传令兵的声音抖得厉害。
莫将军。莫哲。我的驸马。我亲自请旨送他出城,去百里外调集最后一支勤王之师。三天了,音讯全无。所有人都以为他凶多吉少。
我的心猛地一跳,一股不祥的预感攥紧了我。“他怎么了?是援军到了?”声音干涩得厉害。
传令兵把头埋得更低,几乎要钻进地砖缝里。他双手颤抖着,把那封信笺高高举过头顶,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“将军……将军他……在……在‘醉香楼’!”最后三个字,他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醉香楼?上京城最有名的销金窟?百里外的青楼?
城下的喊杀声,羽箭破空声,士兵的惨叫声,仿佛在这一瞬间都消失了。整个世界只剩下我耳朵里尖锐的嗡鸣,还有那张被汗水浸透、边缘卷曲的纸。
我猛地扯过信笺。薄薄的纸,重逾千斤。
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、墨迹淋漓的字,透着一股轻佻和下流:
“将军好兴致!左拥右抱,醉卧花丛!银子流水价使!小的们……小的们拦不住啊!——醉香楼小厮阿福,冒死禀报公主!”
落款处,一个油腻腻的指印,像一张咧开嘲笑的嘴。
“呵……”一声极其短促的、没有任何温度的笑,从我喉咙里硬挤出来。
三天。整整三天。
我守着这座随时会倾覆的孤城,像个最下等的苦力一样搬运滚石,像个疯子一样挥刀砍杀,看着熟悉的将士一个个变成冰冷的尸体。虎口的裂伤深可见骨,每一次握紧刀柄都钻心的疼。喉咙因为不停嘶吼指挥早已沙哑出血。三天里,我合眼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个时辰。
我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,一根钉子,死死钉在这城头上。支撑我的,除了对父皇和大胤那点微薄的责任,就只剩一个渺茫得近乎可笑的念头——等他带援兵回来。
等他回来。
等他回来救这座城,救这满城百姓,也救我。
我甚至想过,如果他战死了,我就抱着他的尸体,和这座城一起化为灰烬。
可现在,这张轻飘飘的、散发着廉价脂粉和酒臭味的纸告诉我,他没死。他没死!
他在哪里?
在百里外的青楼!
醉香楼!左拥右抱!醉卧花丛!银子流水价使!
好一个风流快活的莫大将军!好一个丢下妻子和国门去寻欢作乐的驸马爷!
我捏着那薄薄的纸片。指尖的伤口因为用力,涌出的血迅速洇开,将那行丑陋的字迹和那个嘲弄的指印一点点染红,吞没。
粘稠,温热。
像心口被硬生生剜开一道口子,淌出来的血。
周围的厮杀声、呼喊声、金铁交鸣声猛地灌回耳朵里,震得我脑仁嗡嗡作响。比刚才更响,更刺耳。
“公主!南门告急!狄戎人上城头了!”又一声凄厉的嘶喊穿透喧嚣。
我抬起头。
城下的狄戎兵,因为守军那一瞬间的迟滞和动摇,已经攀上了好几处垛口。守城的士兵正红着眼,用身体、用牙齿、用断掉的兵器,和那些凶悍的敌人滚作一团,血光四溅。
一个年轻的士兵,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,被狄戎兵的弯刀捅穿了肚子。他死死抱住那个狄戎兵,张开满是血的嘴,狠狠咬在对方的脖子上,直到两人一起滚下高高的城墙。
尸山血海。
这就是我用尽一切守护的国门。
这就是我那个好驸马,丢下我们去风流快活的地方!
“砰!”一声闷响。
我手里的信笺,连同那张沾满我鲜血的纸,被我狠狠揉成一团,攥在掌心。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,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
只有一股冰冷刺骨的恨意,顺着脊柱急速攀升,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,连心脏都冻得缩成一团。
“公主!我们怎么办?!”副将赵平砍翻一个刚爬上垛口的狄戎兵,溅了一脸血,回头冲我嘶吼,眼里是濒死的绝望和疯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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