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缘起·春夜
话说那年春深,雨脚如麻,织天幕而下,湿透了长安街的青石板。夜半时分,灯火明灭,人影稀疏,唯有一家二十四时营业的便利店里,亮着昏黄的光。
店外雨声淅沥,店内冷气微凉。一个男子推门而入,肩头微湿,眉宇间锁着倦意。此人姓亚名太,年三十有七,原是城中颇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,惯于图纸之间运筹乾坤,楼宇之上指点江山。他性情沉稳,凡事必先谋定而后动,向来不信什么“偶然”“缘分”之说,只道人生如结构图,须得梁柱分明,承重有序。
他取了一瓶水,正欲扫码结账,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叹,似风过竹林,不惊尘,却入心。
回头一看,只见一女子立于书架前,手捧一本破旧诗集,封面斑驳,题曰《人间词话》。她穿一件素白棉布衫,发丝微乱,眼角有笑纹,眸子却清亮如少年时。雨水顺着她的伞尖滴落,在地砖上洇开一圈浅痕。
“问世间,情是何物?直教生死相许。”她低声念道,声音不高,却像一根细弦,拨在了夜的静里。
亚太心头一震,这声音……这侧影……竟似曾相识。
“夏弥?”他试探着唤出这个名字,连自己都觉诧异——十年了,怎还记得如此清晰?
女子抬头,一怔,随即展颜:“亚太?真是你。”
原来这女子,正是夏弥,年三十有四,自由画师,无拘无束,常年漂泊于山野村落,以笔写心,以画载情。她不信命,却信“自然”;不求果,但惜因。向来是走到哪儿,住到哪儿,画到哪儿,如云行空,雁过无痕。
两人相对而立,一时无言。外头雨声未歇,店内广播轻放着老歌,像是时光的注脚。
“你……还在画画?”亚太先开口。
“嗯,画些没人看的小东西。”她笑,“你呢?还在盖楼?”
“在造别人想要的房子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夏弥闻言,轻轻一笑,不置可否。她将诗集放回架上,整了整背包:“雨小了,我该走了。”
“这么晚,你住哪儿?”
“还没想。”她说,“走到哪儿,算哪儿。你知道的,我从不预定。”
说罢,她撑开那把旧伞,推门而出。风卷着细雨扑进来,亚太望着她的背影,渐渐隐入雨幕,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,淡了,散了。
他站在原地,手中那瓶水已凉透。忽觉胸口微闷,似有旧梦翻涌,又似新芽欲破土。
自此,奇事连连。第三日,亚太在地铁站换乘,人潮汹涌,忽见一抹白影一闪而过——是她。第五日,他在常去的咖啡馆点单,听见身后有人点了一杯“热拿铁,少糖,加一朵拉花”——那是她大学时的习惯。第七日,他在老巷口拍一组“城市记忆”照片,镜头一转,竟拍到她坐在石阶上,正为一只流浪猫画速写。
次次“偶遇”,次次擦肩。她不避他,也不近他;他不追她,却总在等。
世人皆道缘分如线,可谁又知,那线早已在十年前埋下?只待春风一吹,细雨一润,便悄然续上。
正所谓:
雨打春衫寒未去,
人自飘零,影自斜。
十年踪迹十年梦,
一伞一灯一刹那。
缘来不惊,缘去不挽,此中真意,唯有心知。
二、回溯·自然之理
却说自那春夜重逢之后,亚太心中似有乱麻缠绕,解之不开,放之不下。每每闭目,便见那素衣女子立于雨中,伞下一灯如豆,映着她清亮的眸子。自此,他竟不似往日那般急着赶工、开会、应酬,反倒是常在夜深人静时,独步街头,似在等什么,又似在寻什么。
偏生那夏弥,亦不避他。有时在桥头,有时在巷尾,两人竟渐渐有了夜游的习惯。一走便是数里,沿河而行,踏月而语。
这一夜,月色如洗,柳梢挂银,风送荷香。两人行至城郊野径,夏弥忽道:“你可知我这些年去了何处?”
亚太摇头。
夏弥仰面望天,轻声道:“我走过秦岭的雪谷,看过敦煌的残阳;在泸沽湖畔听一夜雨打木窗,在终南山下与老僧煮茶论空。我画过千山万水,却最喜画一片落叶飘于溪上——它不争流速,不怨方向,随波而去,自得其所。”
她转头看亚太,目光澄澈:“你看那树叶落下,可曾挣扎?你看那溪水转弯,可曾抱怨?天地万物,皆循其道,唯有人心,偏要强求。”
亚太默然。他素来以智谋自居,凡事必图万全,如今项目被高层否决,心血付诸东流;旧友疏远,新交无心,情路茫茫,竟如困于雾中。听夏弥此言,如刀割茧,痛而通透。
夏弥又道:“你总想掌控一切,可人生如风中烛火,明灭岂由人?不如学那山间野花,春来便开,不开也不怨;秋至便落,不落也不留。开时灿烂,落时安然,此即自然之理。”
亚太叹道:“可若事事随缘,岂不成了无志之人?”
夏弥一笑,不答,只拉他衣袖:“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次日清晨,天光微明,夏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