诊疗室浸润在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里,只有空调低沉的呼吸与落地钟钟摆规律的心跳。空气里沉淀着旧书页的微涩、苦橙香的清冽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、属于无数次希望与失望淬炼后的冷冽。
他对面,陷在柔软天鹅绒扶手椅中的女人微微仰着头,眼睫如疲惫的蝶翼,缓缓垂落。她的呼吸变得轻而绵长,与钟摆的节奏悄然重合。
“看着我的眼睛,”他的声音低沉,像暖流拂过冰封的河面,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引力,“你会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,光在尽头…所有的喧嚣都将沉底。是的,就这样…你会忘记痛苦。”
他的眼眸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深榛色,专注时,仿佛能将整个世界的杂光都吸敛进去,只留下足以抚平一切焦灼的宁静。他是业内公认的首席,他的目光能解锁最顽固的心防,抚平最剧烈的创伤。无数破碎的灵魂在他的注视下重获安宁。
可唯独她。
她是落在他领域里一枚寂静的雪,每一次触碰都留下冰冷的灼痕。一种罕见的逆行性遗忘,每一次深度睡眠——无论是自然的还是他诱导的——都会洗去之前的记忆,尤其是关于他的部分。病历上她的名字是“夏初”,一个听起来仿佛带着阳光和青草气的名字,与她眼底常驻的迷惘雾气格格不入。
她的目光在他的引导下逐渐失焦,变得空茫而柔和,倒映着诊疗室里柔和的筒灯光晕,像两潭被风吹皱的月光湖水。
催眠的过程很顺利,她总是这样顺从地对他全然敞开,又全然遗忘。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随即稳稳收回了引导用的怀表,银色的表链划过空气,无声无息。
时间滴答流淌。
许久,一声极轻的、宛若叹息的嘤咛。夏初的眼睫开始颤动,挣扎着,如同破茧前最艰难的撕扯。终于,她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睛初时还蒙着一层梦境的薄纱,但很快,薄纱被熟悉的、让他心脏缓缓沉底的惊惧与陌生所取代。她猛地坐直身体,视线仓皇地扫过四周排到天花板的深色书柜、桌上奇异的鎏金雕像、他身上一丝不苟的白袍,最后落在他脸上。
“你是谁?”她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但更多的是一种受惊小动物般的警惕,“这…这是哪里?”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扶手椅的绒面,指节泛白。
又来了。
第一百次。
一股深彻的无力感混合着早已习惯的尖锐刺痛,精准地攫住了他的心脏。他维持着面部肌肉的平稳,甚至牵动唇角,露出一个程式化的、温和得体的微笑,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。这个笑,他已在镜子里对着自己演练过太多遍,以应对这每一次的“初见”。
“这里是诊疗室。我是你的催眠治疗师,沈逾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丝毫波澜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你刚才进行了一次放松治疗,感觉怎么样?”
“治疗师?”她眼中的戒备稍褪,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茫然,她用力蹙着眉,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,却只抓到一片空白,“我…我为什么会在这里?我病了么?”
“是一些记忆方面的小问题,我们在尝试帮你改善。”他避重就轻,从身旁的矮几上端起一杯一直温着的清水,递过去,动作流畅而自然,“喝点水会舒服些。”
这样的对话,这样的动作,已经重复了九十九次。连杯壁上氤氲的热气,都仿佛带着循环往复的倦意。
她迟疑地接过水杯,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的轻微触碰。她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,全靠他的稳持,水才没有洒出。而他,尽管早有预料,那细微肌肤相触的瞬间,依旧像有一根极细的针,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早已布满旧痕的心口。
他面无异色地收回手。
她小口啜着水,目光仍带着残留的恍惚,悄悄打量他,打量这间屋子。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栅。
“沈…医生?”她尝试着称呼,带着不确定的生疏。
“嗯。”他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不知道为什么,”她放下水杯,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,“好像…并不觉得害怕。这里…有种让人安心的味道。”她的目光掠过他榛色的眼睛,很快垂下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“还有您的眼睛…好像在哪里见过。”
沈逾正在整理桌上笔记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。这句话,她并非每一次都会说。但每一次说出,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在他心上反复拉锯。
他几乎要用尽全部的专业自制,才能压下喉头翻涌的苦涩。
安心?见过?
她永远不会知道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