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第一次在莫干山看见那棵银杏树时,叶子正黄得发脆,风一吹就往下掉,像撒了把碎金。
他蹲下来捡了片,指尖蹭到叶脉上的灰,忽然想起苏晚以前总说“秋天要去看银杏”,那时他们在上海租的老房子楼下,就有棵半大的银杏树,苏晚总在树下拍落叶发朋友圈,配文“等陈砚的第一桶金”。
现在陈砚有了钱,却把民宿开在了这连外卖都送不到的山坳里,取名“忘忧宿”。
民宿大堂的墙没刷亮漆,只挂着几幅苏晚拍的旧照——上海老巷的银杏、西湖边的茶园,相框边缘都磨出了毛边,是他从出租屋的纸箱里翻了半天才找见的。
吧台最下层的柜子里,锁着个玻璃罐,里面装着五年间的银杏叶,每片都用铅笔标了日期,最早那片的字迹已经晕开,是他来莫干山第一天捡的。
可来的人没一个真能忘忧,就像他自己,每天清晨泡第一杯龙井时,总会下意识多拿一个杯子——苏晚以前爱用那个带青花的马克杯,杯底还刻着极小的“砚”字,她当年说“这样喝茶就像你陪着我”,他那时只当是小姑娘的矫情,现在指尖摸着杯沿,总觉得空落落的疼。
一
九月的雨下得黏糊,沈浩的车陷在民宿门口的泥里时,陈砚正坐在吧台后擦杯子。听见引擎声,他抬头看了眼,玻璃门上溅着泥点,沈浩撑着把黑伞走进来,裤脚湿了半截,手里还拎着个纸袋子,是陈砚让他带的西湖龙井新茶。
“每年都这时候来,你倒比候鸟还准。”陈砚把茶罐收进柜子,给沈浩倒了杯温水。
沈浩靠在吧台上,盯着陈砚手腕上的表——那是苏晚送他的三十岁礼物,表盘里嵌着碎钻,陈砚戴了五年,表蒙子上的划痕都没换过。
“苏晚上个月发了朋友圈,在普罗旺斯拍的,身边站了个老外,看着像结婚了。”他顿了顿,手指敲了敲吧台,“还记得大学毕业去杭州吗?苏晚非要爬狮峰山看茶园,你嫌累躲在民宿睡觉,是我陪她去的。她摘了片刚冒芽的茶叶,说要给你做书签,回来你还嫌茶叶渣子弄脏了你的创业计划书,把那片叶子扔了。”
陈砚擦杯子的手猛地顿住,水珠顺着杯壁滴在吧台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那片茶叶他其实没扔,后来夹在计划书最里面,搬家时弄丢了,可苏晚当时低头捡茶叶的样子,现在想起来还清晰得扎眼。“哦”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被雨声吞了。
沈浩没再往下说,从口袋里摸出烟,刚要点,被陈砚抬手拦了:“民宿不让抽烟。”
沈浩啧了声,把烟塞回去,“你还是这德行,当年苏晚说你‘轴得像棵老槐树’,没说错。”
陈砚没接话。
他和沈浩是发小,从小一起爬树掏鸟窝,后来沈浩去了北京做投行,他留在上海创业,苏晚是他们大学的同班同学,笑起来有两个梨涡,第一次班会就坐在他旁边,借他的笔时说“你字写得真好看”。
那时候沈浩就喜欢苏晚,总找借口约她去图书馆,可苏晚最后还是跟了陈砚。
沈浩喝多了曾拍着他的肩说“你小子好福气”,陈砚那时候没多想,直到五年前那个冬天,苏晚坐在沙发上,手里攥着户口本,说“陈砚,我们结婚吧”。
那时候他刚创业失败,欠了一屁股债,客厅里堆着没拆的催款函,他盯着苏晚的眼睛,忽然说了句“再等等,我现在给不了你安稳”。苏晚的手僵了一下,户口本掉在地毯上,她没捡,只是说“我等了你三年,陈砚”。那天晚上他听见阳台有动静,扒着门缝看,苏晚抱着膝盖坐在藤椅上,手里攥着那本户口本,眼泪掉在封皮上,他却没敢出去——他总觉得“等我好起来就好”,忘了人心是等不起的。
再后来,沈浩打电话给他,说苏晚要结婚了,对方是个医生,家境不错,让他去送送。
陈砚那天在酒吧喝到断片,醒来时手机屏亮着,苏晚的未接来电有七个,他没回,第二天就收拾行李来了莫干山,开了这家“忘忧宿”。…
“楼下那棵银杏,今年黄得早。”沈浩望着窗外,雨还在下,银杏叶被打湿,贴在青石板路上,“苏晚以前总说,想在银杏树下拍婚纱照,说婚纱的白配银杏的黄,像把秋天穿在了身上。”
陈砚端起自己的杯子,喝了口冷掉的茶,茶水涩得他舌尖发苦。“她现在过得好就行。”话出口才觉出虚,像骗自己的谎话。
沈浩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那天晚上,沈浩住在二楼的观景房,陈砚在吧台坐了一夜,手机里存着苏晚的朋友圈,却从来没点开过——他怕看见她穿婚纱的样子,怕看见她笑起来的梨涡,更怕看见自己当年亲手推开的幸福。
…
二
陆明来的时候,带着个黑色的录音笔,背着个双肩包,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学生。
他敲吧台时,陈砚正在整理入住信息,抬头看见陆明的眼镜片上蒙着层雾,手里攥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忘忧宿,找陈砚”。
“我是陆明,之前在网上订了房。”陆明把纸条递过来,指尖有点抖,“想在这里住到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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