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急诊室救下吞药自杀的男人。
他腕上有道疤,嘴里念着“阿茵”。
三个月后他攥着我的手说:“沈医生,你身上有她的味道。”
我笑着抽回手:“洗发水是超市买的。”
直到他恢复记忆那晚,把我抵在画室撕开白大褂:“装什么?”
画架上是他为别人画的婚纱。
而七年前少年递我伞的雨夜——
他画展签名旁,正印着我唇膏的偷吻。
---
心电监护仪的蜂鸣声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。
每一次短促的尖叫,都尖锐地刮擦着我的耳膜,也刮擦着我紧绷到极限的神经。
那声音。
固执地。
不肯停歇。
急诊抢救室的灯光,白得刺眼,白得不带一丝温度。惨白的光线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,把金属器械的冷光映照得更加森然,也把推床上那个年轻男人毫无血色的脸,映照得像一尊正在缓慢碎裂的石膏像。
他躺在那儿,无声无息。
生命的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那刺耳的蜂鸣声彻底掐断。
“血压还在掉!70/40!”护士的声音又尖又急,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,下一秒就要断裂,“沈医生!”
我的手指触碰到他颈侧的动脉。
指尖下的搏动,微弱得如同寒风中摇曳的最后一点烛火。
随时会熄灭。
“洗胃管固定!负压吸引开最大!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冷硬,“多巴胺20mg静推!准备深静脉穿刺包!快!”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。洗胃液浑浊的酸腐气,混合着尚未被完全清除的药物甜腻怪异的腥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生命即将流逝的、冰冷的铁锈味。这股令人窒息的味道,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胸口。
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。
又像是在黏稠的胶水中挣扎。
视野里,只有他惨白的面容,和那刺目的心电波形在疯狂地扭曲、跳跃。
我的手套上,沾满了滑腻的洗胃液和不明污物。
冰冷黏腻的感觉透过薄薄的橡胶,清晰地传递到指尖。
每一次心脏按压,他单薄胸膛下传来的微弱抵抗感,都让我的心跟着沉下去一分。
时间失去了意义。
也许只过了几分钟。
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终于。
那催命符般的蜂鸣声,毫无征兆地——
停了下来。
取而代之的,是监护仪上,重新开始规律起伏的绿色波形线。
一下,又一下。
虽然依旧微弱,却固执地宣告着某种坚持。
“呼……”
抢救室里,不知道是谁,长长地、压抑地吐出了一口气。
那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像紧绷的弦,终于松开了第一道缝隙。
我垂眼看着推床上的人。
他依旧没有意识,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,被我们从死亡的悬崖边暂时拖了回来。冷汗浸湿了他额前漆黑的碎发,湿漉漉地贴在过分苍白的皮肤上,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。
护士开始麻利地处理后续。
连接新的输液通路。
擦拭他脸上、颈间的污渍。
动作间,不可避免地翻动了他无力的左手腕。
袖口被蹭上去了一小截。
就那么一小截。
露出了手腕内侧,靠近桡动脉的地方。
一道疤痕。
突兀地。
横亘在那里。
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略深一些,呈现出一种陈旧、凝固的暗红。边缘并不平整,带着一种被反复撕裂、又勉强愈合的钝感。像一条丑陋的、僵死的蜈蚣,死死地趴伏在苍白的皮肤上。
狰狞地。
沉默地。
诉说着某个绝望的瞬间。
我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留了大概一秒钟。
或许更短。
职业的本能让我迅速移开视线,转向护士:“生命体征暂时稳住,送ICU严密观察。注意电解质平衡,警惕迟发性器官损伤。”
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仿佛刚才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,从未落入我的眼底。
两个护工迅速上前,熟练地固定好推床的护栏,连接好移动的监护设备和输液架。
就在推床被推动,即将离开抢救室那令人窒息的惨白灯光时。
推床上,那个一直如同沉睡般毫无声息的男人。
毫无预兆地。
唇瓣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。
一个极其模糊的音节。
破碎地。
从他的唇齿间溢了出来。
声音太轻太轻,几乎被推床轮子滚过地面的辘辘声完全掩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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