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冷宫绝境
冷宫的风,像是淬了无数根冰针,裹挟着陈年腐朽的霉味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,狠狠扎进沈惊晚的每一寸骨头缝里。她蜷缩在冰冷污秽的角落,身下是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褥子,硬得硌人。每一次吸气,都带着肺腑深处撕裂般的痛楚,每一次呼气,都仿佛要带走她所剩无几的生命力。
眼前模糊一片,只有那扇布满蛛网的破窗外,透进来的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光,像极了濒死之人眼中最后一点混沌的希望。
“咯吱——”
沉重的宫门被推开,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。一股浓烈到刺鼻的、甜腻得发腥的香风猛地灌了进来,瞬间冲散了冷宫固有的死寂与霉味。这香味沈惊晚太熟悉了,是贵妃顾婉凝最爱的“凝露香”,取最名贵的龙涎香混合着西域奇花调制而成,价值连城,曾是她顾婉凝宠冠六宫的象征。
如今,这香气却只让沈惊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几欲作呕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、猫捉老鼠般的优雅和残忍。华贵繁复的凤尾金线裙裾,迤逦拖过冰冷肮脏的地面,停在沈惊晚咫尺之外。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的百鸟朝凤图,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流光溢彩,刺得沈惊晚眼痛。
“啧啧啧,”一个娇柔造作、尾音拖得长长的女声响起,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快意,“瞧瞧,我们曾经艳冠京华、连陛下都青眼有加的沈才人,如今……怎么落到这般田地了呢?”
沈惊晚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,视线艰难地聚焦。映入眼帘的,是顾婉凝那张保养得宜、妆容精致到毫无瑕疵的脸。柳眉凤目,琼鼻樱唇,本该是绝色佳人,此刻那双漂亮的眸子里,却盛满了淬毒的得意和赤裸裸的嘲弄。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沈惊晚,如同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。
“饿了吧?”顾婉凝红唇勾起一抹恶毒的笑意,微微偏头示意。她身后一个低眉顺眼的宫女立刻上前一步,将手中一个粗糙的陶碗重重地放在沈惊晚面前的地上。碗里是半碗浑浊不堪、散发着浓烈馊臭味的糊状物,上面还漂浮着几片可疑的菜叶。
“本宫心善,念在姐妹一场的份上,赏你最后一口饭食。”顾婉凝的声音甜得发腻,眼神却冷得像毒蛇的信子,“吃饱了……才好上路呀。”
沈惊晚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碗令人作呕的馊饭上,枯瘦的手指痉挛般地抠着身下冰冷的褥草,指甲几乎要折断。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猛地涌上喉咙,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。滔天的恨意如同冰冷的岩浆,在早已枯竭的心底深处疯狂奔涌、咆哮,几乎要将她残破的躯壳彻底焚毁!她的家!她尚未足月就被活活闷死在襁褓里的孩儿!她沈家满门抄斩的血债!桩桩件件,刻骨铭心,都是拜眼前这个女人所赐!
顾婉凝似乎很满意沈惊晚眼中那濒死的挣扎和恨意。她伸出自己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,五指纤纤,指甲染着时下最流行的、鲜艳欲滴的凤仙花汁。那抹红,红得像凝固的鲜血,在昏暗的光线下妖异得刺目。
她慢条斯理地欣赏着自己的指甲,又抬眼看了看地上气息奄奄的沈惊晚,唇边的笑意愈发恶毒而艳丽。她微微倾身,用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,毫不留情地狠狠掐住沈惊晚枯瘦如柴、布满污垢的手腕!
尖锐的指甲瞬间刺破了皮肤,钻心的剧痛传来,沈惊晚浑身一颤,却连痛呼的力气都已丧失。
“这颜色,真是漂亮,是不是?”顾婉凝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,她用力地挤压着沈惊晚腕上的伤口,看着那暗红色的、几乎流不动的血珠一点点渗出,然后,她竟将自己的指甲,轻轻蹭了上去!
鲜红的蔻丹,贪婪地吮吸着那暗沉的血色,仿佛在汲取着沈惊晚最后一丝生命力。顾婉凝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光芒。
“可惜啊,”她叹息般说道,声音却冷得像冰,“你的血,也就只配给本宫的指甲添这点颜色了。”
就在那染血的指甲离开沈惊晚皮肤的瞬间,另一个宫女端着托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。托盘上,放着一个极其普通的白瓷酒杯,杯中之物澄澈如水,却在昏暗的光线下,隐隐折射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幽蓝光泽。
鸩酒!
沈惊晚的瞳孔骤然缩紧,身体深处爆发出最后一丝本能的抗拒,却只是徒劳地痉挛了一下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顾婉凝直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冰冷,再无一丝波澜,如同在看一个死物。“沈才人,安心去吧。下辈子,记得把眼睛擦亮些,别再做那自不量力、痴心妄想的蠢梦了。”
那端着毒酒的宫女面无表情,一步步逼近。
那碗散发着浓烈恶臭的馊饭,近在咫尺。死亡的冰冷气息,混合着顾婉凝身上甜腻的“凝露香”,像一只无形的手,死死扼住了沈惊晚的咽喉。
恨!
滔天的恨意如同地狱之火,瞬间吞噬了她残存的意识。她死死盯着顾婉凝那张得意忘形的脸,用尽灵魂里最后一丝力气,发出无声的嘶吼——
顾婉凝!若有来世!我沈惊晚定要你血债血偿!挫骨扬灰!
若有来世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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